影子赊账
一
辛游是在一个月亮被云遮住的夜晚回到青萝村的。
他离开这座大山已经十二年，从省城一路颠簸回来，山路比记忆中更窄，更陡。汽车开到半山腰就进不去了，他只好下车步行。夜里的山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吹得他后颈发凉。
"辛游？你回来了？"刘三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三叔，是我。"
刘三凑近，辛游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陈旧的霉味，像是久不见天日的地窖里翻出来的气息。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辛游注意到刘三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你……你看见月亮了吗？"刘三突然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辛游。
辛游抬头，云层正在散开，一弯新月从云缝里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看见了，月亮出来了。"
刘三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别照我！别照我！"
辛游愣在原地，看着刘三跌跌撞撞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摇了摇头，只当是刘三又犯了什么癔症，拖着行李箱往村里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的影子，已经开始被盯上了。
二
辛游的家在村子最东头，一座两层的木楼，是他爷爷留下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打开灯，昏黄的灯泡在房梁上摇晃，投下诡异的影子。
他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开门一看，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背驼得像座小山，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是辛家的娃？"
"您是……"
"我是你六婆。"老太太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在他脚下停留了很久，"你爷爷走了有十年了吧？"
"是，十年了。"
六婆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递给辛游："把这个垫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影子要朝着墙。"
辛游接过黑布，入手冰凉，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六婆，这是什么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六婆的声音突然压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山里有个规矩，不能把影子借给别人。你爷爷没教过你？"
辛游摇头。他小时候确实听过一些关于影子的说法，但那时候只当是老人吓唬孩子的故事。什么影子是人的魂魄所化，什么影子被踩了会倒霉，什么影子不能对着月亮照……他从来不当回事。
六婆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辛游心里发毛，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
三
辛游在村里住了下来。
他发现村里有些不对劲。白天还好，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一到晚上，整个村子就像死了一样安静。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更奇怪的是，他注意到村里很多老人都不出门。不是不出门走动，是不出门见月亮。
刘三就是其中一个。辛游白天在村口碰到他，刘三蹲在墙根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刺猬。
"三叔，你那天晚上怎么了？"
刘三抬起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揍过。"辛游，你不懂……"他的声音颤抖着，"借了就得还，借了就得还……"
"借了什么？"
刘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辛游低头看去，刘三的脚下，没有影子。
不是光线问题，不是角度问题。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刘三的脚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辛游的后背一阵发凉。
"三叔，你的影子……"
"赊出去了。"刘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向山神赊的。三年阳寿，换三年光阴。代价是……"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再也看不见月光。"
辛游以为他在说胡话，可刘三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害怕。
"山神？什么山神？"
刘三没有回答，只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家走去。辛游注意到，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踩在地上，连灰尘都不扬起。
四
辛游开始打听这件事。
他去找了村里的老会计，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伯。周伯是村里唯一读过高中的人，也是村里最"清醒"的人。
"周伯，村里是不是有什么……规矩？关于影子的？"
周伯正在打算盘，听到这话，手指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算盘，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你六婆跟你说了？"
"说了。她说不能把影子借给别人。"
周伯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这不是借，是赊。影子赊账，是咱们青萝村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山。那座山叫青萝山，高耸入云，山顶终年笼罩在云雾中，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俯视着山下的一切。
"山上有座庙，叫影子庙。庙里供的不是菩萨，是山神。山神不要香火，不要贡品，只要影子。"
"要影子做什么？"
周伯转过头，看着辛游，眼神里有一种辛游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悲哀，又像是解脱。"山神也要活。山神活了上千年，靠的就是人的影子。人的影子，是人的精魂所化，有了影子，山神才能继续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村里老人，到了快不行的时候，就会去影子庙，把自己的影子赊给山神。山神收了影子，就会给老人续几年阳寿。代价是，余生再也看不见月光。"
"看不见月光？"
"影子是月光的孩子。"周伯的声音像是在念一首诗，"没有影子的人，月光照不到他，他也看不见月光。不是真的看不见，是月光照在他身上，就像照在空气上，穿过去，不留痕迹。他站在月光下，就像站在黑暗中。"
辛游想起刘三那天晚上惊慌失措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墙根下，缩成一团的模样。
"那……影子赊出去了，还能赎回来吗？"
周伯摇摇头："赊出去的东西，怎么赎？除非……"
"除非什么？"
周伯没有回答，只是掐灭了烟，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算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五
辛游不信邪。
他在省城读了大学，学了科学，知道影子不过是光线被物体遮挡形成的暗区，不是什么精魂，更不是什么可以交易的东西。他觉得村里这些老人，不过是被迷信蒙蔽了，加上年纪大了，产生了幻觉。
他决定去影子庙看看。
影子庙在青萝山的半山腰，从村里走上去，大概要两个小时。辛游一大早就出发了，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爬。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影子庙。
那是一座很小的庙，只有一间正殿，屋顶的瓦片已经残缺不全，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一张等着吞噬什么的嘴。
辛游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庙里很暗，只有从屋顶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光线，照亮了庙中央的一尊神像。
那尊神像，让辛游倒吸一口凉气。
神像不是菩萨，不是罗汉，甚至不是人形。那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人用浓墨在墙上泼洒而成，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黑暗。更诡异的是，那团影子似乎在动，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黑暗中呼吸。
辛游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转身离开，却发现自己迈不动腿。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
辛游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老人从阴影中走出来。那老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和六婆的眼睛一样亮。
"你是……"
"我是庙祝。"老人走到神像前，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缭绕，那团影子神像似乎在烟雾中变得更加浓郁了。"你是辛家的娃，辛游。"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山神知道一切。"庙祝转过身，看着辛游，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穿透力，像是要把辛游看穿，"你来这里，是想看看影子赊账是不是真的？"
辛游没有回答。
庙祝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刻在木头上的纹路。"你爷爷，也赊过影子。"
"什么？"
"十年前，你爷爷病重，快不行了。他来找我，说想再多活几年，看着你成家立业。我就带他来了这里，把他的影子赊给了山神。山神给了他五年阳寿，代价是，他再也看不见月光。"
辛游想起爷爷临终前的样子。爷爷最后那几年，确实很少出门，尤其是晚上。辛游以为他是年纪大了，怕冷，怕摔，没想到……
"爷爷的影子……现在在哪？"
庙祝指了指那团蠕动的影子神像："在那里。所有赊出去的影子，都在那里。山神吞了它们，用它们的力量，继续活着。"
辛游看着那团影子，突然觉得一阵恶心。那里面，有爷爷的影子，有刘三的影子，有村里所有赊过影子的老人的影子。它们被山神吞噬，成了山神的一部分，永远困在那团黑暗中，再也见不到月光。
"我要把爷爷的影子赎回来。"辛游突然说。
庙祝的笑容僵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赎回来？"
"对。周伯说，赊出去的东西，可以赎。"
庙祝沉默了很久，久到辛游以为他不会回答。最后，他缓缓开口："可以赎。但是，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用你自己的影子，去换你爷爷的影子。"庙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影子，比你爷爷的更有力量。你年轻，精魂旺盛，山神会喜欢的。用你的影子，可以换回你爷爷的影子，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的余生，也再也看不见月光。"
六
辛游没有立刻答应。
他回到村里，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整整三天。
他想起爷爷。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几次大山，却省吃俭用供他读书，送他去了省城。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游娃，出去就不要回来了。山里……山里的规矩，不好。"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也想起刘三，想起村里那些没有影子的老人。他们白天躲在屋里，晚上更是不敢出门，像是一群被世界遗忘的幽灵，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他更想起那团蠕动的影子神像，想起里面困着的无数灵魂。
第四天晚上，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影子庙，用自己的影子，换回爷爷的影子。
七
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辛游沿着山路往上走，夜里的山风比上次更冷，吹得他牙齿打颤。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走到影子庙前，庙门开着，庙祝站在门口，像是一直在等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庙祝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去。庙里比上次更暗，那团影子神像在黑暗中蠕动，像是一头饥饿的野兽，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跪下。"庙祝说。
辛游跪在神像前，冰凉的地面透过膝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把手伸出来。"
辛游伸出双手，庙祝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黑色的匕首，刀刃上刻着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影子不是血肉，割不断，砍不断。但是，用这把刀，可以把它从你的身体里分离出来。"庙祝的声音像是在念咒，"过程会很痛，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的痛。你准备好了吗？"
辛游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庙祝举起匕首，刀刃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然后，猛地刺向辛游的脚下。
辛游没有感觉到疼痛，至少不是肉体的疼痛。他感觉到一种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硬生生地扯了出去。他低头看去，看到自己的影子，正从脚下缓缓升起，像是一团黑色的雾气，被匕首牵引着，飘向那团影子神像。
他的影子在挣扎，在扭曲，像是一个被绑架的孩子，拼命想回到主人身边。但是，匕首的力量太强了，它一点一点地被拉向神像，最后被那团蠕动的黑暗吞噬。
辛游感觉到一阵空虚，像是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掏空了。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全身。
"好了。"庙祝收起匕首，"你的影子，山神收下了。你爷爷的影子……"
他走到神像前，伸出手，在那团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团黑色的东西。那团东西在庙祝手中蠕动，像是有生命似的，然后，缓缓飘向辛游，融入了他的脚下。
辛游低头看去，自己的脚下，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影子。那影子很淡，很模糊，像是一团即将消散的烟雾，但确实是影子。
"这是你爷爷的影子。"庙祝说，"它很弱，因为你爷爷已经走了十年，影子也快消散了。但是，它还在，还能陪着你，直到你也离开这个世界。"
辛游感觉到脚下的影子传来一阵温暖，像是爷爷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踝。
"那……我的影子呢？"
"在山神那里。"庙祝指了指神像，"和其他影子在一起，永远困在黑暗中，成为山神的一部分。"
辛游看着那团蠕动的黑暗，突然感觉到一阵悲哀。那里面，有他的影子，有刘三的影子，有无数村里老人的影子。它们曾经是活生生的人的一部分，现在，却成了山神的养料，在黑暗中永世不得超生。
"山神……到底是什么？"
庙祝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开口："山神不是神，是怨。"
"怨？"
"很久以前，这座山上住着一个人，一个被全村人害死的人。他死的时候，没有影子，因为他在死前，把自己的影子献给了黑暗，换取了诅咒全村的力量。他成了山神，靠吞噬人的影子活着，每吞噬一个影子，他的力量就增强一分，而那些被吞噬的影子，永远困在他体内，成为他的奴隶。"
辛游的后背一阵发凉："那……那些赊影子的老人……"
"他们以为自己在续命，其实，他们在喂养一个恶魔。"庙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哀，"但是，他们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会这么做。人老了，怕死，怕孤独，怕被遗忘。哪怕是用影子换几年苟延残喘，他们也愿意。"
"那你呢？"辛游看着庙祝，"你是庙祝，你为什么要帮山神做这些事？"
庙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解脱的快意："因为我也是受害者。我的影子，三十年前就赊出去了。我帮山神做事，是为了换取一点自由，至少，我还能在白天出门，还能看见太阳。而那些把影子完全赊出去的人，连太阳都怕，只能躲在黑暗中。"
他顿了顿，看着辛游："你现在，也和他们一样了。你的余生，再也看不见月光。月光照在你身上，会穿过去，不留痕迹。你站在月光下，就像站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