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顾准脸上时,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好被对面楼顶吞掉。他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把三张百元钞在膝盖上摊平又叠起,叠起又摊平。其中一张折角严重,他用手掌压了两下,折痕纹丝不动。
房东的语音是五分钟前发来的,四十六秒,他听了三遍。第一遍听到"这周再不交就换锁",第二遍听到"已经宽限你两个月",第三遍听到"别说阿姨不照顾你"。第四十六秒是一声叹气,然后挂断。顾准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时他的脸也跟着暗下去。
银行卡余额他不用查,上次取钱时柜员机屏幕上那三位数他记得很牢。209块零7毛。房租两千四。中间差了一位数还多。
他大学念的是平面设计,毕业五年换了四份工作,前一份干了八个月,公司做电商视觉,老板觉得他"调性不够都市",拿一个月工资打发了。这三个月他投了四十七份简历,面试了十一次,没有下文。上周他把PS的会员续费关了,心里清楚这行大概跟他没什么缘分了。
顾准把三张钞票叠整齐放进钱包夹层,然后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从灯座边缘蔓延开,形状像一片大陆。他每天都在看这片大陆,三个月看了九十遍,已经能闭眼画出每个半岛和海湾。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看到水渍大陆的东北角。
来电显示没有号码,就两个字:"未知"。顾准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是个女声,语调平稳得像天气预报的播报员,没有任何情感起伏:"您好,您已通过命运精修店店主资格审核,从今日起您可修改他人命运。每修改一次,您将失去24小时寿命。如需详细了解规则……"
顾准把电话挂了。三秒后他说了一句"骗子死全家",声音在空房间里弹了一下,没有回音。
晚上十点他躺着刷朋友圈,大拇指机械地往上划。外卖、宠物、火锅、旅游——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发过朋友圈了,也不点赞,像个潜水的幽灵。快划到顶的时候张阿姨的头像跳出来,一条带着三个大哭表情的动态:"儿子模考差3分,当妈的愁得睡不着。谁能告诉我怎么办啊!"
顾准点了个赞。他也没想太多,邻居阿姨养了一只橘猫常在他门口蹭腿,跟他熟。张阿姨是那种嗓门大心眼好的中年女人,儿子张明在市一中念高三,成绩忽上忽下,每次模考都能把张阿姨逼出三条朋友圈。
他刚把手机放下,屏幕突然自己亮了。
没有任何应用跳转提示、没有加载动画、没有广告弹窗,就好像有谁在后台直接接管了手机界面,铺满屏幕的是一张完整的信息页:张明的照片占左上角,穿校服歪着头,嘴里还叼着根笔。照片右边是成绩单——语文112、数学117、英语124、理综238,总分591,全市模考排名1732。底下用红字标着"距目标线:3分"。
页面上半部分顾准扫了一眼就没再看,他的视线被最下方那个按钮钉住了。"数学+3分",金色,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地闪,像某种游戏的充值入口。
顾准翻了个白眼。
"这病毒还挺能编,"他说着把手机举近了一点,"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弹出什么贷款广告。"
他点了确认修改。
屏幕闪了一下。系统弹出对话框,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装饰——"修改成功。剩余寿命-1天,当前20999天。"
顾准等着下文,等了五秒屏幕没再有动静。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按了电源键锁屏,塞到枕头底下。空调嗡嗡响,窗外的夜很安静。他闭上眼睛,三秒之后就睡沉了。
他被砸门声吵醒的时候天刚刚亮透。
"顾准!顾准!开门!"
张阿姨的声音从门板外面砸进来,顾准一脚蹬开被子,光脚踩在地砖上冰凉得一个激灵。他冲到门口拉开门,张阿姨整个人扑进来的力道差点把他撞回去,两只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肩膀,又哭又笑,眼泪蹭了他一脖子。
"我儿子数学多了三分!"张阿姨喊,"整整三分!压线上了省重点!我们查了三遍,绝对没错!"
顾准被她箍着没动。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他说:"……什么?"
"数学多了三分!"张阿姨松开他,两只手一左一右拍他的脸,眼圈红得像兔子,"之前模考一直117,这次高考出分,120!刚好120!全市线就压在那个数上!你知不知道那三分有多重要?"
顾准退了一步。脚底板踩到地砖的凉让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他说:"那挺好的。"
张阿姨走了之后楼道里还有她跟别人打电话的声音,一路响到楼下去。顾准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拿起手机。枕头底下还带着他的体温,屏幕锁着,他划开——应用列表第三行末尾,多了一个灰色的图标,四四方方,没有任何文字标示。
他长按。左上角出现叉号,他点了。弹窗跳出来:"系统应用不可卸载。"
他又长按。再点。弹窗又跳出来。他把手机翻到设置、应用管理、找到那个灰色图标——"命运精修店",点进去,卸载按钮是灰色的,下面一行小字"该应用为系统级,不可移除"。
顾准把手机搁在桌上,坐了半分钟。然后他重新解锁,打开那个灰色图标。首页很干净,左上角一行字"剩余寿命:20999天",下面是一个列表,空荡荡的只有一条记录——
"张明,数学+3分,状态:已完成。"
再往下划,底部有一行浅灰色的推送,像是刚刚弹出来的:"新手任务已完成。下次修改请慎重。"
顾准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房东的名字,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小顾啊,阿姨昨天跟你说的那个——"
"我知道了。"顾准说,"我下周二之前转。"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楼下单元门口,张阿姨还在。她手里攥着手机,电话似乎已经打完了,但人没走,和儿子张明抱在一起。张明个子已经比妈高了半个头,此刻弯着腰把下巴搁在张阿姨肩膀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给他们两个人看——查分界面,那个"120"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顾准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应用列表里那个灰色图标安静地亮着。他用拇指按住图标半秒,没有弹出任何卸载选项。
楼下张阿姨又笑了,声音从六楼传上来还是听得见。顾准把手机揣回口袋,掌心贴着手机壳,有一种异常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