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顾准蹲在四楼半的拐角等了十七分钟。他听见张阿姨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拖鞋拍打楼梯的声音很有节奏，每三下停一拍——她手里拎着垃圾袋，另一只手还在刷手机。顾准站起来，假装刚从楼下上来，跟她迎面碰上。
"阿姨。"他喊了一声。
张阿姨抬头，眼睛还肿着，但嘴角压不住笑，两片嘴唇咧开就合不拢。她说："顾准啊，你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顾准侧了侧身让她过去，又好像随口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对了，张明的分真的没算错？我听说高考复核也挺常见的，会不会是……"
"复核个屁！"张阿姨把垃圾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划手机，"你看！查分界面我给你翻出来！语文112、数学120、英语124、理综238——数学120！之前模考次次117，就这次多了三分！"
她把手机怼到顾准面前，屏幕上的数字白底黑字清清楚楚。顾准低头看了三秒。那个"120"他昨天在张明举着的手机上也看见了，今天再看，它还是那个数字，没有任何变化。
"所有人都说是奇迹，"张阿姨把手机收回口袋，垃圾袋重新拎好，"张明班主任专门打电话来说，这是她带过的班里最幸运的一个。压线。三分。你说巧不巧？"
顾准说："挺巧的。"
张阿姨走了，拖鞋声一路响到一楼。顾准站在四楼半没动，手指无意识地蹭着裤缝。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空调没开，窗户也只开了一条缝，屋子里闷得发沉。顾准在桌前坐下，解锁手机，点开那个灰色的"命运精修店"图标。首页和他今天早上看到的一样干净，左上角"剩余寿命：20999天"，中间列表只有一条记录。但当他点进"张明"的详情页时，页面底部多了一行字，灰色小字，比正文小了一个号——
"待观察案例（已完成）：该修改已生效，远期后果待观测。"
顾准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又多了几个字，像是刚刷新出来的：
"下次修改请主动选择目标。"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钟。杯子里的水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他一口没喝，把杯子放在了手机旁边。
楼下传来快递车的声音。
顾准站起来走到窗边。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厢后面印着"极速达"的橘色Logo，车顶绑着两把遮阳伞，伞骨已经褪成灰白。快递员蹲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攥着扫码枪，不停地转。
"我真没送错。"快递员的声音从六楼传上来，闷闷的，混着楼下超市放的音乐，"那个件我亲手放门卫室的，监控肯定拍到了——"
对方说了什么。快递员突然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右脚踢翻了地上的保温杯，水洒了一台阶。他弯腰去捡，嘴里还在说："扣五百？五百？我送一单才挣两块五——"
顾准站在窗边没动。手机在他手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命运精修店的界面自己弹了出来，像是被那个快递员的声音激活了一样。页面上方是李闯的照片，穿工服戴头盔，嘴角有颗痣。照片下面是他的命运详情页，最显眼的是一行红色的数字——
"今日申诉成功率：0%。客户投诉编号：T-4732。扣款金额：500元。"
页面底部，"申诉成功"四个字亮着。蓝色，没有闪烁，就静静地等在那里。
顾准握着手机，拇指悬在那四个字上方。他想到了昨晚点了"确认修改"之后那个"剩余寿命-1天"的弹窗，想到了今早张阿姨砸门的声音，想到了自己在应用管理里反复戳卸载键却纹丝不动的灰色按钮。
楼下李闯还在打电话，声音比刚才更高了："我一个月跑烂两双鞋，刮风下雨没歇过一天，你跟我说扣五百——"
顾准按了。
系统弹窗："确认消耗1天寿命？当前剩余寿命：20999天。修改目标：李闯，申诉成功率。"
他咬着后槽牙，指腹用力压了一下屏幕上的"确认"。
弹窗消失。页面刷新。"今日申诉成功率0%"变成了"今日申诉成功率：申诉中"。没有更多信息，没有进度条，什么都没有了。顾准锁了屏，把手机揣进裤兜。裤兜贴着大腿的皮肤，手机壳已经捂热了。
他回到桌边坐下，拧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中午十二点，李闯还在单元门口。他没走，也没再打电话了，就是蹲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上那滩打翻的水渍发呆。
顾准出去买饭的时候经过他身边，脚步没有放慢。他听见李闯吸了一下鼻子。
下午两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桌面烤得发烫。顾准正对着电脑屏幕改简历，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吼——李闯的声音，从六楼以下传上来竟然还带着破音："监控拍到了！那孙子自己取了！反转了！"
顾准的手停在键盘上。
李闯还在喊："客服说投诉撤销！五百不扣了！我操——"
后面是一串脏话，但声音里的那种东西变了，从上午的绝望梗着嗓子变成了又喘又笑的失控。顾准听见快递车发动机响了两声，然后又听见李闯在楼下跟门卫大爷嚷嚷，门卫大爷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李闯又笑了一声。
顾准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在抖。抖得不厉害，就是指尖微微颤动，像是握了太久的工具突然松开后肌肉还在惯性里抽筋。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三次，抖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他低头看水面搅动的漩涡，水流过指缝带走温度，手慢慢不抖了。
晚上七点，顾准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条薄毯。空调没开，窗户关着，房间里没有风，但他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他把手背贴上去试了一下，还是烫的。他起身翻抽屉找到体温计，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38.2。
手机屏幕在枕头旁边亮了。
"副作用：轻症发热。持续时长：6小时。建议：多饮温水，避免剧烈运动。"
顾准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花板，那行字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他"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回枕头上，然后站起来裹着毯子去厨房烧水。水壶嗡鸣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额头上一层薄汗。他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水烧好了，他倒了一杯，双手捧着坐回床上。热水隔着玻璃杯壁烫他的掌心，他的身体却在发抖。顾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拿起手机。
剩余寿命："20998天。"
他关掉命运精修店，划到后台任务列表，把所有应用一个一个划掉——微信、浏览器、相册、计算器、天气——全部关完。然后他重新解锁，主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命运精修店"图标悬在第三行末尾，没有被任何操作影响到。
顾准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手机壳贴着床单的布料，闷出一声沉闷的响。房间忽然安静下来，空调没开，窗户关着，没有楼下快递车的喇叭声，没有李闯的吼叫，没有张阿姨的拖鞋声。只有空调内机外壳因为温差偶尔"咔"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房间里自己呼吸。
顾准裹着毯子靠在床头，热水放在床头柜上，白气慢慢变薄。他的额头还是烫的，但他没有再看手机。
屏幕朝下扣在床上的手机突然自己亮了。光线从床单的缝隙里透出来，隐隐约约照在顾准的膝盖上。
一行绿字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屏幕上：
"店主资格不可撤销。滞纳金规则将于7日后激活。连续30天无修改，将自动扣除7天寿命。"
绿字亮了五秒，然后屏幕自动锁了。房间里重新暗下去，只剩下空调"咔"的那一声响。
顾准没有翻身去看。他坐在那里，毯子裹着肩膀，热水在床头柜上慢慢变凉。窗外的夜已经压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又灭了一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