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是被冻醒的。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他把毯子又裹紧了一圈，但那股冷是从身体里面往外翻的，皮肤表面像结了冰，骨头里面却在烧。他伸手去摸额头，手背刚贴上去就缩回来了——烫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床头柜上那杯昨晚的热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液体从喉咙灌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他歪着头靠在床头，喘了两口气，伸手去够手机。手机翻面扣在床单上，他拿起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像是在等他醒。

"副作用升级：高热反应。体温39.2度。持续时长：12小时。"

顾准读完了，又把手机扣回去了。读第二遍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着眼躺了不知道多久，窗帘缝里的光从灰变白又变黄，窗外的车声慢慢多起来，他听见有人骑电动车按喇叭，听见楼下超市开门拉卷帘门哗啦啦的声响。但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棉被似的，模模糊糊。他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四肢像是浸在温水里，用不上劲。

又过了一阵子他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那行字还在，一动不动。十二小时，那意思是未来整整一个白天他都得这么躺着。顾准用大拇指划了一下屏幕，想把那条通知划掉，弹窗纹丝不动。他又划了一下，还是一样。他把手机举到面前，指甲沿着屏幕边缘抠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对着手机说。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沙的。手机没反应。

顾准把手机平放在胸口上，屏幕上那行白字映着他的脸。他忽然觉得荒谬——他躺在出租屋里发着烧，手机像一只寄居蟹一样占着他三分之一的生活，然后告诉他"你要继续做下去"。他凭什么要做下去？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他把拇指按在电源键上，长按。

屏幕上闪了一下"滑动来关机"。他用舌尖抵着上颚，拇指压着那条白色的滑块往右一划，屏幕暗下去，变成黑色。关机动画走完，屏幕彻底熄了。顾准松了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枕头旁边。

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屏幕重新亮着，命运精修店界面完整加载。从上到下每个字都跟之前一模一样，连右上角那个电量图标都还是百分之六十一。

"我去你妈的。"顾准把这四个字咬得每个都清楚。

他掀起被子下床，脚踩到地砖的时候膝盖一软，他扶住床沿站了两秒才稳住。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口袋，晃晃荡荡的。他光着脚走进卫生间，洗脸池旁边放着一个塑料盆，平时用来泡袜子的。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灌进盆里，水满到盆沿的时候他把手机关了，蹲下去，把手机浸进水里。

水没过屏幕的时候他看见屏幕亮了一下。气泡从手机边缘咕嘟咕嘟往上冒，屏幕在水面以下两指的位置安静地亮着，灰白色的底，黑色的字。顾准盯着它看了五秒。五秒之后他把手机从水里捞出来，甩了两下，水珠溅到瓷砖上噼啪响。

屏幕碎了。三条裂纹从左上角延伸下来，一条斜着穿过屏幕中央，一条横在底部，还有一条沿着右侧边缘弯弯曲曲地裂下去。但裂纹正中央，命运精修店的界面还在亮着，每一个字都完好无损，甚至比进水之前更清楚了。

"物理摧毁无效。"屏幕上弹出一行新消息，黑色字体，白底，"店主绑定已完成。"

顾准举着碎屏的手机站在卫生间里，水珠从手机底部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滴答滴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那张烧得发红的脸。

他走回床边坐下，把湿淋淋的手机举到面前。水还没干透，屏幕上蒙了一层水膜，裂纹在水膜下面像河床上的裂缝。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突然吼了一声："你到底要干什么！"

声音在房间里弹了一下，比昨晚那句"骗子死全家"响得多。顾准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嗓子被烧得干疼，吼完之后他就开始咳。咳完了，手机屏幕上回复了一行字。

"店主需履行命运干预职责。"

顾准把手机放下，喘息声粗重。他靠在床头，两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那行字就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店主需履行命运干预职责。他当这个店主了吗？他什么时候同意的？一条短信、一通电话、一个灰色的图标，他连签字的步骤都没有，就已经被"绑定"了。

"我没有申请。"他对着屏幕说。

"系统已审核通过。"屏幕回复。

"我不干了。"

"店主资格不可撤销。"

顾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慢慢躺下去，空调遥控器碰了一下他手腕。他把遥控器拿起来，对着空调按了一下，空调没响。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响。他这才想起来这空调从昨天开始就没开过，他一直裹着毯子发了一整夜的烧。

他闭上眼。过了两三秒又重新睁开，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解锁，划进命运精修店的界面，从首页一路往下翻，翻了三四层才在最底下看到一个灰色的小按钮："用户协议"。字很小，比他眼睛能轻松看清的尺寸小了一号。他眯着眼把手机凑近，一行一行地看。

协议写得很长，用了很多他读不太懂的法律术语，错别字都没有。顾准的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往上划，划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解约方式：店主累计完成37次有效修改后，可于系统页面提交店铺关闭申请。申请经系统审核通过，店主资格即告终止。"

顾准把那行字读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读的，没有跳过任何一个。37次。每次扣1天寿命，37次就是37天。他目前已经改了两次——张明的3分和李闯的申诉——还剩35次。35天寿命，不到一个多月。他拿这37天去换的东西是什么？一堆别人的好运气，和自己的早死。他划了一下，想看看这条规则下面还有没有别的补充，没有了。协议结束在那一行，后面全是空白。

顾准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他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看着碎屏上那三条裂纹。裂纹贯穿了"用户协议"的最后一页，像是有人用刀在上面划了三道。

37次。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算了一下——如果一天改一次，一个多月就能结束。如果两天改一次，两个多月。如果他不改，滞纳金规则七天后激活，连续三十天不动就扣七天。怎么算都是亏。他躺在床上，额头的温度还是烫的，但他已经不想再管了。热水？不喝了。药？抽屉里好像有退烧药，但他懒得起身去翻。

顾准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敲门声已经在响了。张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闷闷的："顾准？顾准你在不在？开开门！"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这次重了些，"王姐有事求你！"

顾准翻了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他坐起来的时候头还是晕的，但比早上的钻痛已经好些了。他穿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还在发软，但不至于扶墙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张阿姨站在最前面，旁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四十岁上下，脸色蜡黄，两条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眼窝深陷下去了一圈。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两只手攥着一个蓝色文件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皮肿得能看出水光。

"顾准，"张阿姨侧身让了让，"王姐，楼下邻居。她儿子……你看看吧。"

王姐没有说话，直接把那个蓝色文件夹塞进了顾准手里。顾准低头翻开，第一页是病历本的封面，印着市人民医院的院徽和名字。他翻到第二页——"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确诊日期……"后面的字他没有再往下看。

他抬起头。王姐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像是画上去的。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张阿姨在旁边说："骨髓库排队排到半年以后，医生说孩子拖不了那么久。顾准，你不是……"

"先进来吧。"顾准侧身让开门。

王姐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她外套上消毒水的味道。张阿姨跟在后面，进门之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顾准站在门边，蓝色文件夹还攥在手里。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病历本封面上的"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七个字，那七个字印在纸上，墨是黑的，但在他的视线里是红的。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碎了的屏幕亮着。命运精修店已经自动弹出了王姐儿子的命运详情页，最上面一行红色的字——

"配型成功率：0.3%。预计匹配时间：180天以上。"

配型成功率三个字下面，还有一个灰色的按钮。按钮很小，但字很清楚："修改配型匹配率。消耗寿命：3天。"

顾准站在原地没动。张阿姨和王姐已经走到客厅了，他听见张阿姨小声说"没事没事你坐着说"，听见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听见王姐吸鼻子的声音。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拿着病历本，慢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