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坐在客厅唯一的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没哭,从进门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但她的肩膀一直在轻微地抖,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使劲压着,压得快要炸开了。顾准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玻璃杯沿上还沾着水珠,他把杯子放在王姐面前的桌上,推了一下,杯底蹭着桌面发出细小的声响。
"喝水。"他说。
王姐没动。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桌子上那个蓝色文件夹上,封面朝上,顾准还没来得及合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几个字从她的角度看是倒的,但她认得每一个字,从确诊那天起她已经把病历本翻烂了。
"我儿子九岁。"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上个月还参加了学校的跳绳比赛,拿了年级第三。我给他拍了一段视频,跳了二百一十三个,中间断了两次,他说妈妈我明年能跳三百个。"
顾准没有接话。他在王姐对面坐下来,碎屏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腿上。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会好的"太假,"你别着急"太轻,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姐忽然抬手把病历本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字,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配型——骨髓库,排号三百多,医生说最快半年。半年的意思是他有可能等不到那一天的。"
"三百多个人排着,半年起步,我儿子等不了那么久。"王姐的声音终于开始裂了,尾音带着细微的颤,像快要撑不住的弦,"我做了配型,不合。他爸也做了,不合。亲戚全都做了,没有一个人能对上。医生跟我说这就是命,我……我不信命。"
顾准低头,碎屏的裂纹在他拇指下方交叉成一道疤一样的痕迹。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命运精修店的界面已经自动加载了王姐儿子的全部资料。照片上那个男孩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穿着白T恤,两只手比了个耶。嘴角歪着笑,眼睛弯成月牙,两只胳膊因为瘦而显得有点长。年龄九岁,身高一米三六,体重二十三公斤。
页面往下拉。病史栏里一行一行的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最下面那行他看懂了——"配型成功率0.3%,预计匹配时间180天以上。"
碎屏的反光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侧了侧手机,让裂纹避开屏幕中央,把那个"0.3%"重新看清楚。三百份里能中一份的概率。一个跳绳跳了二百一十三个的孩子,在一个小数点后面赌命。
王姐忽然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顾准抬头的时候她已经跪在地上了。两只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的额头抵着地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两侧,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顾准听见她的声音从贴着地面的方向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水面:"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儿子才九岁。"
顾准站起来。他想去拉她,手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王姐跪在地上,肩胛骨撑起灰外套的布料,脊椎的每一节都凸出来。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系统弹窗在手机屏幕上亮着。顾准低头看——"本次修改需消耗寿命:3天。确认后,该受益人骨髓配型匹配时间将从180天以上缩短至7日之内。备注:此修改触发远期反弹。"
"远期反弹。"顾准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声音很轻,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出了声。
王姐跪在地上,没有抬头。顾准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系统弹出了更详细的解释框:"远期反弹:本次修改将在二十年后对受益人产生连锁性代价。具体内容无法预览,涉及命运链不可逆重组。"
"二十年后。"顾准又念了一遍。这个时间他有点熟——他想起那个灰色图标底部,"剩余寿命20998天"也是以"天"为单位在倒数,换算成年是五十七年多一点点。二十年后对他来说不算远,他能摸到那个时间的边缘。
王姐还跪着。
顾准重新坐下,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的"确认修改"四个字,四个字的颜色是灰的,上面还蒙着一层碎屏的裂纹。他盯着那个按钮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
"你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吗。"他突然开口。
王姐没有动。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顾准说,"我昨天还以为是病毒软件。它——它改了张阿姨儿子的数学分,改了楼下快递员的投诉结果。我到现在还没搞明白它的原理,它可能是个骗局,可能是个bug,可能随便什么人都会——"
"张明。"王姐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张阿姨跟我说了。张明数学多了三分。张阿姨专门跑到我家来告诉我,说你可能能帮上忙。"
顾准的手指停在半空。他想起张阿姨在楼道里抱着他哭的样子,想起张明举着手机在阳光下跟张阿姨看查分界面的样子。三分和一个九岁男孩的命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他算不出来。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王姐第三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顾准闭着眼点了确认。
屏幕弹出一行字:"修改成功。配型匹配时间已更新为7日内。剩余寿命-3天。当前累计消耗寿命:5天。当前剩余寿命:20995天。"
顾准睁开眼。王姐还跪在地上,她的肩膀已经不抖了,整个人安静地伏在那里像是睡着了。顾准站起来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好了。"他说。
王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她在泪痕里笑了笑,那个笑很短,一闪就没了。她扶着椅子腿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她拍了两下,然后开始不停地鞠躬。顾准数不清她鞠了多少个,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背靠着门板站着。王姐还在鞠躬,每鞠一个说一句"谢谢你",说了一串"谢谢你"之后她终于直起了腰,转身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顾准听见她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声音隔着门板模糊地传过来:"……成了。他说成了。"
顾准靠在门板上喘气。碎屏的手机还在他手里亮着,右上角"剩余寿命20995天"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当前修改记录:3条。累计消耗寿命:5天。"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20995,相当于他还能活五十七年半。五十七年半里他能做的事还有很多——他还有时间学会怎么跟一个九岁的白血病小孩的妈妈解释"远期反弹"到底是什么。
他走了两步从门口挪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手机还攥在手里。他翻到张明的命运页,那个"数学+3分"的记录下面多了一行灰色加粗的字,用的是一个比正文更细的字体,像某种会被忽略的脚注——
"远期反弹:二十年后,因过度自负导致投资爆仓,夫妻离异。"
顾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自负"和"投资爆仓"之间隔了二十年,他不知道系统是怎么算出这种关联的,但张明的照片还在页面上方笑着,嘴里叼着那根笔。"夫妻离异"四个字印在灰色底上,跟他昨天在楼道上堵住张阿姨时她脸上的笑形成了某种让顾准喉咙发紧的对照。
"二十年后。"他小声念了一遍。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那行灰字最后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只剩张明的笑脸。
顾准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手机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落在靠垫之间。他坐在那里没动,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灰,房间里没有开灯,他整个人陷在椅背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刚刚放下什么重东西。
远处有医院急救车的鸣笛声传过来,响了几秒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