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光从灰色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暗红,像有人用一块布在擦玻璃。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左手的手背贴着另一只手的掌心,掌纹已经压出了印子。
他弯腰从沙发靠垫之间把手机捡起来。屏幕朝下扣着,他翻过来,碎屏裂纹横穿了张明那张命运页上笑着的脸。那行灰字还在——"二十年后,因过度自负导致投资爆仓,夫妻离异。"顾准把手机举近了一点,想确认自己没看错。字没变,工工整整地嵌在页面底部,像病历本上那种"存活率"的备注。
他锁了屏,站起来,手机搁在桌上,人走进卫生间。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声很大,他弯下腰双手捧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水沿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啪啪响。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额发湿了贴在眉骨上,眼睛下面两片乌青。
顾准扯了张纸巾擦脸,纸巾刚按上颧骨,客厅里他的手机响了。他走出去,手机在桌面震动着转了小半圈,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王姐的声音,那个声音劈了——像是一直绷着的弦被硬生生扯断了一样。
"配上了!"王姐喊,"医院打电话来说有个供体突然跳上来了,配型全对上!今天就做预处理!顾准你听见了吗,配上了——"
顾准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攥着半湿的纸巾。他听见王姐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听见旁边有人喊"护士推床",听见医院的广播声混在一起。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什么,自己都没听清。
"谢谢你。"王姐的声音忽然低下来,"真的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顾准站在桌边,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弹出一条系统通知——"远期反弹已埋入命运链,不可撤销。"他盯着这句话看了整整一分钟。从"修改成功"到"不可撤销"之间隔了不到一周,王姐儿子的命保住了,但顾准看到了那行灰色小字里夹着的"自身免疫病"和"终身服药"。
他点进App的修改记录列表。三条记录排在一起:张明、李闯、王姐儿子。每条记录右侧都有一个灰色小三角形,像可折叠的注脚。顾准点开第一条张明的——灰色字展开:"二十年后,因过度自负导致投资爆仓,夫妻离异。"跟他刚才在沙发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点开第二条李闯的。灰色字展开的速度比张明那条快了一点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等他来看:"二十年后,因过度信任监控证据而忽略实地核查,导致重大财产误判,赔偿百万。"顾准读了两遍。"过度信任监控证据"——他想起那天李闯在楼下吼"监控拍到那孙子自己取了"。系统把"监控证据"和"财产误判"连在了一起,中间隔了二十年。
他点开第三条王姐儿子的。灰色字是最新生成的,页面边缘还没完全刷新完毕,像是墨水刚干:"二十年后因免疫系统异常诱发自身免疫病,终身服药。"
顾准把手机放在桌上。三个人的命运像被剪刀剪开的布料边缘,那些"二十年后的"后果是暴露出来的线头。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从窗边走到门口六步,从门口走到窗边六步,来回走,数不清走了多少趟。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他又走了几圈。钟指向十一点五十一分。
他把手机锁进抽屉里,抽屉推到底,金属轨道发出"咔"的一声。顾准关了灯躺下。天花板上的水渍大陆在夜里看不太清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把大陆的边缘照成半明半暗的形状。
他闭着眼。张明二十年后的破产清算书盖着公章,李闯二十年后站在法庭上,王姐的儿子二十年后每天早起吞一把药片——这些画面不请自来,一帧接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过。他翻了个身,脸朝墙。画面还在,换了角度继续转。他又翻回去,天花板上的大陆形状被他盯得发了虚。
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顾准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坐起来了。窗帘缝隙里的光从暗蓝变成青灰,楼下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扫帚蹭着柏油路面沙沙地响。顾准穿上外套,兜里塞了手机,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摸黑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清晨的风裹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灌进来,他吸了一口气,鼻子酸了一下。小区里没有人,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地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气。
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赵正蹲在门口拆纸箱,把里面的饮料一瓶一瓶往货架上码。看到顾准走近,老赵把手里的那瓶可乐搁在地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顾准?"老赵眯着眼凑近了一点,"你小子怎么这么早——你脸色不太好啊。"
"买烟。"顾准说。
老赵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递给他,顾准伸手接的时候老赵没松手。他握住了顾准的手腕,力道不轻,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位置。
"我听说你能办事。"老赵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旁边什么人听见。他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我这条腿,二十一年了,阴雨天站都站不住。前天晚上下雨,我从床上翻下来坐了一整夜,怎么都睡不下去。你帮叔一回,叔给你钱。"
顾准看着老赵的手。那只手的手指粗短,指关节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力度不大,但老赵松开了。
"叔,这烟我不要了。"顾准说完转身就走了。
身后老赵喊了一声,声音追到巷口:"叔给钱!"
顾准头也没回。他的手机在裤兜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响,没有震动,没有突然亮屏。但他走回单元门口的时候,手背自己蹭了一下裤兜的位置,像是被烫了。
单元门在他身后合上,铁门框发出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