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清洁工的扫帚声从小区另一头传过来，他踩着台阶上了楼，脚步比平时重。六层楼他爬了三分多钟，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被子没叠，毛巾搭在椅背上，茶几上还有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搁在桌面上。碎屏的裂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屏幕自己亮了。
"今日修改次数：0。距滞纳金触发日：29天23小时58分。"
顾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算了一下——三十天不操作，扣七天寿命。七天的意思是，他什么都不做，系统就会从他身上拿走七天的剩余时间。那如果他操作呢？操作一次扣一天，操作一次算一次。从账面上看，动手比不动手少亏六天。
他抓起枕头砸向手机。枕头很轻，砸在手机上弹了一下，滑落到桌边。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倒计时的数字又变了一格——29天23小时57分。
顾准把枕头捡回来放在腿上。他盯着那行数字，手指敲着桌面，心里翻来覆去地算那笔账：三十天不动，扣七天；三十天里动一次，扣一天但倒计时重置。也就是说只要他每个月至少动一次，系统只扣一天。三十天只扣一天，听上去划算，但一次修改一天寿命换来的东西是什么？张明的三分、李闯的申诉、一个九岁男孩的配型——这些换来的代价他昨天已经看过了。灰色加粗的字，像病历本上的脚注。
门外有人敲门。
敲得挺重的，指关节叩在铁门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顾准站起来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老赵的脸被猫眼的畸变拉得扁长，但他那双眯缝眼顾准认得。他拉开门，老赵一步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钱，红红的一摞，用橡皮筋扎着。他二话没说把钱拍在桌上，橡皮筋崩断了一根，弹在地上滚了两圈。
"五千。"老赵说，呼哧带喘的，他是一口气爬上六楼的，"你帮叔点两下就行。"
顾准看着桌上那沓钱。五千块，他失业三个月以来见过的最厚的一摞现金。够交两个月房租，剩下的还能买三箱方便面。
"不行。"他说。
老赵没动。他站着把裤腿往上一卷，左腿膝盖露出来——肿的。整个膝盖比右边大了一圈，皮肤泛着暗红色的光，像里面灌了什么东西。老赵用食指戳了一下膝盖侧面，说："二十年了。年轻时在工地干的，一天蹲十几个小时绑钢筋，蹲出来的。阴雨天整条腿都僵，站直了不超过三分钟就得弯回去。前天晚上下雨，我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顾准低头看着那个膝盖。他想到了老赵昨天在小卖部门口蹲着拆纸箱的样子——膝盖弯着，但身体重心几乎全压在右脚上。
他掏出手机，碎屏亮起。命运精修店已经自动弹出了老赵的命运页——"赵守业，59岁，小卖部经营者。病史：右膝骨关节炎，病程23年。修改目标：关节功能恢复。消耗寿命：3天。"
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加粗字："远期反弹：二十年后因腿部旧疾导致意外摔倒，致股骨头坏死，术后感染。卧床期持续至生命终结。"
顾准把手机屏幕转向老赵，让那行灰字正对着老赵的视线。他说："你看这个。你现在好了，二十年后摔得更重。"
老赵眯着眼凑近屏幕，碎屏的裂纹横在"股骨头坏死"四个字中间。他看了有三四秒，然后直起身，把裤腿放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二十年后。"老赵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二十年后我都八十了，摔死也值。八十岁的人摔跟头摔死，那不是正常么？你帮我弄好这二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我自己担着。"
顾准说："你觉得值，我觉得不值。"
他把那沓钱从桌上拿起来，塞回老赵的手里。老赵的手张着，指缝夹住钞票的时候没有攥紧，顾准把他的手合拢，把五千块钱圈在他的掌心里。然后他把老赵往外推，推了两次才推到门外。门关上的时候老赵还站在门口，隔着门板喊了一句"顾准你再想想"。顾准背靠着门板站着，喘了两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那行倒计时数字跳了一跳："滞纳金倒计时：28天23小时59分。"比刚才少了一分钟。
顾准从门板边挪开，走回桌边坐下。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他低头看着那行倒计时。数字还在走，秒数的最后一位从9变8变7。他用手掌把屏幕盖住了，但光还是从指缝里透出来。
门外又响了。
这次是敲门，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均匀。顾准坐着没动。又三下，还是同样的力度和节奏。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西装的面料看上去不便宜，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那个男人个子比顾准高了半个头，手里捏着一张名片，递过来的时候两指夹着名片边缘，动作很轻，像是递一张邮票。
顾准接过来。名片是磨砂面的，触感细腻，上面印着"王峥"两个字，下面是"恒远集团副总裁"。再下面是手机号码，结尾是三个8。
"老赵说你这里明码标价。"王峥的声音低而稳，没有多余的起伏，"我出十万。"
楼道里忽然安静了。声控灯到了熄灭的临界点，闪了一下又亮了。
顾准低头看着名片上的"恒远集团"，抬头看了一眼王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一种顾准说不上来的、像是一直在憋着什么的人才会有的光。王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等着顾准说话。
顾准没有说话。他把名片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空白。
"进来说。"他侧身让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