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峥进门之后没有看任何东西。他没有环顾四周，没有打量顾准的房间，没有问"这房子你租的"或者"你一个人住"这种话。他径直走到客厅那把唯一像样的椅子前面，坐下，两条腿自然分开，西装下摆服帖地垂在膝盖两侧。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开会："恒远并购新锐科技，最后关键一票在陈总手上。我团队跟了三个月，陈总今天上午发消息说考虑另一家。"
顾准站在门口，门还没关。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磨砂面的名片。王峥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个碎屏的手机上。
"我凭什么觉得我能改。"顾准把门推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合紧。
王峥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像是在评估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他说："老赵的腿二十多年了，今天早上蹲着拆纸箱拆了四十分钟没喊疼。他说你看了一眼他的膝盖他就好了。"
顾准没有接这句话。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和椅子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王峥的西装在出租屋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哑光，布料上没有褶皱，连膝盖处都没有。顾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下摆，领口已经洗得起了毛边。
王峥打开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顾准。界面是银行APP的转账页面，收款人那一栏空白，金额那一栏已经填好了：100000.00。王峥的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说："成了这是首款，成了再加二十万。"
顾准看着那个数字。十万，后面四个零。他的视线在那串零上停留了三秒。三秒之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碎屏手机，解锁，命运精修店自动加载。他在搜索栏输入"王峥"，页面刷新。王峥的命运页和之前张明、李闯、王姐儿子那种格式不太一样，页面上半部分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谱，像某种专业软件的仪表盘。三条红色的指标线在图表中央交叉——"关键人信任度""谈判节奏把控""竞品干扰指数"——三条线都在警戒线以下，标注着"当前状态：危急"。
页面下方系统弹出一个新的对话框："本次修改涉及三项参数联动。修改以上参数需消耗寿命：5天。"
顾准的拇指停在屏幕边缘。5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张明的三分是1天，李闯的申诉是1天，王姐儿子的配型是3天。这次直接翻到了5天。
他往下划。页面底部有一行暗灰色的备注，字体比正文小了一号："警告：本次修改将导致受益人心脑血管隐患提前爆发。"顾准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隐患提前爆发"和"远期反弹"看起来是类似的东西，但措辞更硬，没有"二十年后"这种缓冲，只有"提前"两个字。
他又往下划了一行。页面最底端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干了，边缘模糊，颜色比备注栏的灰更浅。他眯着眼凑近屏幕，碎屏的裂纹正好横在那个位置，他侧了侧手机，让裂纹避开那行字。他看清了——"命运守恒公约第..."后面的数字被水渍彻底糊掉了，完全看不清。
他想把手机再举近一点，王峥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你快点，钱已经转了。"
顾准抬头。王峥已经按了确认转账，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行"转账成功"。他抬起手机朝顾准亮了亮，说："十万到你卡上了。你查一下。"
顾准的手机没有响。但命运精修店页面的右上角突然多了一个小小的绿色对勾，像是系统自己收到了什么信号。页面中央那行"确认修改"的按钮亮了一下，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色。
顾准低头看着"剩余寿命：20991天"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王峥。王峥靠在椅背上，两条手臂交叉放在胸前，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顾准按了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修改成功。当前剩余寿命-5天。剩余寿命：20986天。"页面刷新，三条红色的指标线变成了蓝色，标注从"危急"变成了"稳定中"。
顾准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他感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截，说不清是哪里，但胸口正中间有种微妙的松落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之后留下的空隙。
王峥站起来，朝顾准伸出手。顾准握了一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指节分明，没有汗。
"三天内见分晓。"王峥说。然后他转身走了，拉开门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没有被惊动。
顾准还坐在床沿上。膝盖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剩余寿命20986天"安安静静地停在左上角。他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那串数字——20986，他26岁，如果活到80岁的话还有54年，折算成天数是19710天。系统的20986天相当于57年半。他从26岁活到83岁半。他刚才用5天换了十万块。
一阵闷意从胸口中间漾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肋骨后面轻微地搅动了一下。他按着心口缓了十几秒，手指压在胸骨正中的位置，感觉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又慢慢落回去。
手机弹出一条到账通知。他点开，银行APP显示余额从"209.07"变成了"100209.07"。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然后切换到计算器，输入"20986×5000"，按下等号。屏幕上跳出"104930000"。
一亿零四百九十三万。
这是他的命按刚才那笔交易的定价折算出来的总数。如果每5天卖十万块，他的寿命总值就是一个亿。顾准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僵在屏幕上。他觉得自己应该恶心，或者害怕，或者把手机砸了。但他只是看着那个一亿零四百九十三万，数了一遍零的个数。七个零。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床尾，骂了一句"神经病"。
手机在床单上弹了一下，屏幕暗了。顾准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大陆在灯光下轮廓模糊，他看了那么久，今天忽然觉得它像一枚硬币。
床尾的手机亮了一下，金色的通知栏弹出来："累计修改5次。解锁新功能：命运阅览者·初级——可查看已修改客户的当前状态波动。"
顾准翻身伸手够到手机，解锁点进去。新功能页面上只列了五个名字，从张明到王峥。每个名字右边都有一个波动曲线图，最新的那条线是王峥的——心跳图标正在缓缓起伏，曲线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顾准关掉页面，把手机搁在枕边。灯没关，他睁着眼躺了很久。楼下的巷子里传来一阵电动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