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顾准醒的时候手机已经亮了。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最上面那条来自王峥，发信时间六点十七分——一个他以为做并购的人不会醒这么早的时间。他划开消息，王峥的语音条只有七秒。他把手机举到耳边。
"陈总签字了。"王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调跟三天前不一样了。那种压着的、憋着的东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松弛的、甚至带着点意外感的笑，"另外两家今天早上同时发邮件退出了。顾准，你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但谢了。"
顾准坐在床上，被子还搭在腰上。他听完语音条又听了一遍，把手机放下。窗外是晴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打在地砖上，亮晃晃的。他坐了一会儿，胸口的位置又开始有了那种闷闷的感觉，像什么东西在肋骨后面轻轻地翻了个身。
又一条消息弹进来——转账通知，二十万。加上之前的十万，他的银行余额第一次超过了五位数。顾准看着那个数字，没数零，只是扫了一眼最前面的数字"3"，然后锁了屏。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胸口的闷意没有退，反而从肋骨中间朝着肩膀的方向扩散了一点。他扶住桌子，弯腰等着那阵感觉过去。几秒钟后它走了，像来时一样没有预兆。他直起身，手从桌面上松开，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顾准重新坐下来，解锁手机翻到命运精修店。累计修改5次，剩余寿命20986天。他把页面截了图，然后打开计算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计算器，但手指已经输入了"20986×5000"，屏幕上跳出了那个他三天前看过的数字——104930000。
一亿零四百九十三万。
顾准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然后退出了计算器，把手机揣进裤兜里。他站起来套了件外套，踩着拖鞋出了门。左转走到巷口的打印店，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吃一碗泡面，看到顾准进来，他把塑料叉子搁在碗沿上，抹了一下嘴。"做啥？"
"招牌。"顾准说，"铝塑板的，红底白字。四个字，命运精修店。"
老板眨了眨眼，把泡面碗推到一边，起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块白色的铝塑板。他一边裁板子一边问："你这店修什么的？"
顾准站在柜台前面，看着老板的手在板子上划直线，说："什么都修。"
板子裁好了，老板用红色贴膜覆上去，又用白色刻字贴了"命运精修店"四个字。字是宋体，横平竖直，贴在红底上显得格外规整。顾准付了钱，把招牌夹在胳肢窝下面往回走。经过巷口的时候迎面碰见两个遛狗的邻居，他们看了一眼他夹着的招牌，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什么也没说就走过去了。
回到屋里他找出了电钻。钻头在工具箱里跟螺丝刀卷尺混在一起，他翻了半天才找到，插上电试了试，钻头转得飞快，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他搬了张凳子站上去，把招牌在门框上方比了比位置，用铅笔在两个角上画了标记。钻头抵着墙皮钻进去的时候，墙灰溅了他一脸，他侧头躲了一下，灰落在肩膀上。
两个孔打好，他往里面塞了膨胀螺丝，拧上挂钩，把招牌挂了上去。四个宋体字在门框上方的日光灯下反着光，红得刺眼。他退后一步看，招牌方正正地挂在门框上方，旁边502室的邻居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顾准低头收拾地上的墙灰和钻头碎屑，刚把电钻放回工具箱，一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
女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大半个脖子。她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盖住了眉毛以上的所有部位。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槛外面，像是等着被允许才能进来。
顾准直起身。他手里还攥着拧螺丝的扳手。
"张阿姨告诉我你这里能改命。"女人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很轻，没有起伏。
顾准把扳手放在桌上。他说："先进来吧。"
女人跨过门槛，顾准侧身让了让。她走进客厅站在那里没有坐，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碰这里的任何东西。顾准把唯一那把椅子往前推了推，说"坐"。女人犹豫了一下，坐下来，帽檐还是压得很低。
她伸手摘帽子的时候手在抖。很轻微的抖，像是有人在她手腕上绑了一根极细的线。帽子拿下来之后她的整张脸露出来了——五官端正，颧骨线条清晰，但左眼角有一道疤痕，从眼皮一直延伸到颧骨上方，缝过针的痕迹还很明显，像一条浅粉色的蜈蚣。
女人卷起左手的袖子。小臂上全是淤青，旧的紫褐色和新出来的青紫色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从手腕一直漫到肘弯。她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点，手臂内侧有一块巴掌大的暗色印痕，边缘模糊，像被人用力攥了很长时间。
"我老公打了我三年。"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像是已经重复过太多次，情绪已经磨平了，"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跟我说，要是敢提离婚就把我锁在家里。我没地方去了。"
顾准站在对面，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他没有把手机拿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女人卷起袖子露出来的那些淤青。
"多少钱都行。"她说，"你帮我把他改好。我不跑，我不离婚，我就想让他别打我了。"
顾准在床沿坐下来。他掏出手机，解锁，命运精修店没有自动弹出任何界面。他需要手动输入。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女人报了一个名字。顾准输入，页面刷新。
"赵刚，38岁，暴力倾向等级：高危。"页面底部有一行灰色小字，顾准还没有点开就已经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他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说："你吃饭了吗？"
女人愣了一下。那是她进门以后唯一一次表情有变化，像是被一个意外的问题绊了一下。
"……没有。"她说。
顾准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鸡蛋、半把蔫了的青菜、一袋挂面。他把灶台的火点开，蓝色火焰呼地一下窜起来。
"先吃碗面。"他头也没回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