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烧开的时候，女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顾准把火调小了一点，让面条在水里慢慢翻滚。厨房离客厅只有几步远，他能听见女人的呼吸声——轻而浅，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醒什么。他没有回头看她，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散，油热了倒进去，蛋液在锅底迅速凝固成一片金黄。他把蛋盛出来，又往锅里加了一碗清水。
面煮好了。顾准把面捞进碗里，码上青菜和煎蛋，端到女人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双筷子。女人低头看着那碗面，白气扑在她的脸上，她眼睫毛上有一点水光。她拿起筷子，筷子尖碰到碗沿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她夹了一箸面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顾准没有看她吃。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一杯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面地砖的缝隙上。房间里只有筷子碰碗的细响和女人小口喝汤的声音。
面吃完了大半碗，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喝了一口顾准最开始给她倒的那杯水。水杯在她手里，杯子边缘碰到下唇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很轻的抖，但她握着玻璃杯的指节因此微微泛白。她的牙齿碰了一下杯壁，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顾准抬起头。
"你想改什么。"他问。
女人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那些淤青在她交叠的手臂上形成了深浅交错的色块，从浅黄到深紫再到暗褐，像一张被反复涂抹的色卡。她说："让他不打人。什么都行，只要他不再打我。"
顾准从兜里掏出手机。碎屏亮起的时候他侧了侧屏幕，让裂纹避开中央区域。他说："他叫什么名字？"
"赵刚。"女人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身份证号。她的字迹工整，像是提前准备好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递出去。
顾准把号码输入系统。页面刷新，命运精修店加载出一张完整的命运页。赵刚的照片在左上角，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脸方，颧骨高，嘴角向下撇着，眼睛里的光没有温度。照片下面是基本信息，顾准扫过去，目光停在中间那一行——"暴力倾向等级：高危。风险特征：攻击性频率高于常模3.8倍，情绪触发阈值极低。"
再往下划，系统弹出了修改选项："修改目标：攻击性频率。将该参数由高危调整为正常范围。需消耗寿命：2天。"
下面是一行灰色的小字，字体更细，像某种被刻意弱化的附注："远期反弹：二十年后，因长期压抑暴力冲动导致重度抑郁，自残倾向。"
顾准看了很久。他把手机转过去，屏幕朝向女人。灰色小字在那道碎屏裂纹的下方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现在不打你，"顾准说，"二十年后他伤自己。你能接受吗。"
女人低头看屏幕，碎屏裂纹正好把"自残倾向"四个字切成两半。她看了大约有十秒，没有眨眼。然后她抬起手，拉开了外套的拉链。拉链头滑到底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把外套的两襟向两边敞开。
肋骨的位置有一块淤青。巴掌大小，深紫色，边缘是模糊的暗黄，像是被人用拳头反复砸过之后又过了两天的样子。紫青色的中心有一道浅色的线，应该是肋骨本身的轮廓在皮下显现出来。淤青的左下沿一直延伸到胃部上方，隔着皮肤能看到下面隐隐的肿胀。
她重新把外套合上，拉链拉到顶。
"二十年，"她说，"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
顾准没有说话。女人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卡面是磨砂的，上面印着一家他不太认识的村镇银行的名字。她把卡推到顾准面前的桌上，指腹压着卡面推过来的，推到桌子中间的时候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密码是我的生日，"她说，"里面是我三年偷偷攒的。他没发现。"
顾准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卡面上没有任何标签，没有贴纸，没有签名，干干净净的。他想象了一下这三年里她是怎么在赵刚眼皮底下把这张卡藏起来的。
他把手机拿回来，拇指停在确认键上方。屏幕上那行灰字还在，"自残倾向"四个字被裂纹切成两半，但文字本身没有因为裂纹而变得模糊。
顾准闭上眼，按了确认。
系统弹窗："修改成功。剩余寿命-2天。当前累计消耗寿命：16天。剩余寿命：20984天。"界面自动关闭，回到了命运精修店的首页。首页上方的"累计修改次数"从"9次"变成了"10次"。
他睁开眼，女人已经站起来了。她把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压回原来的高度。她说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很轻，顾准听见门被拉开又合上，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顾准坐在床沿上没有动。手机在掌心里亮着，过了一会儿，一道金色的弹窗自动弹了出来："累计修改10次。解锁新功能：命运阅览者·中级。可查看已修改客户远期反弹的当前前置状态。"
他点进中级阅览者界面，页面比初级版多了好几栏。第一栏是已修改客户的列表，第二栏是"反弹前置状态"，第三栏是"身体预警信号"。他顺着列表往下翻，手指划到王峥的名字时停了下来。
心跳图标旁边多了一行小字："频发早搏，建议近期心脏检查。"
顾准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频发早搏。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了王总三天前打来的那通电话——"陈总签字了"，后面还有一句，他当时没有接的话——"不过我最近睡眠不太好，老醒，可能是高兴的。"
睡眠不好。频发早搏。这两件事在顾准脑子里"咔"地一声合上了。它们之间的缝隙很小，小到像是同一样东西的正面和背面。他想起王峥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西装笔挺，手指干燥有力，没有任何生病的痕迹。但系统在说，他的心脏已经在出问题了。
顾准把手机放下，眉头紧了一瞬。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桌面上，那碗面还剩了小半碗，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银行卡还搁在桌子中间，压在一张纸巾上面，安静地反射着天花板的灯。
顾准把卡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数字，是生日。他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窗户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坐着没有开灯，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整个房间只剩窗户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一线橘色。那一线光落在地砖上，正好照在那张银行卡刚才放过的位置，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灰尘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