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帘缝隙里的光是灰蓝色的，像水洗过的旧棉布。他昨晚没有关灯，灯泡还在床头柜上亮着，灯光在白墙上照出一圈边缘模糊的淡黄色。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着，他按了一下电源键，碎屏的裂纹在亮起来的瞬间先于所有文字出现。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解锁，点开命运精修店的图标。首页和昨晚一样，累计修改10次，剩余寿命20984天。但他没有点首页，他直接划进了新解锁的那个界面——命运阅览者·中级。
列表排列得很整齐，十个名字按照修改的时间顺序从上到下。顾准从第一个开始点。
张明的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照片，那个歪着头叼着笔的男孩还在笑。但照片下方的状态栏变了，以前只有"修改已完成"一行，现在多了一个新的区域，叫"反弹前置状态"。那行字是灰色的，字体细长，像病历本上的注释。
"自负前置：大学期间三次顶撞导师，期末评分受压。"
顾准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三次顶撞导师，期末评分受压。他没有见过大学里的张明，但他见过高三的张明，那个模考差3分的男孩在张阿姨的朋友圈里永远是一副"我下次肯定行"的表情。三分变成了自负，自负变成了顶撞导师，顶撞导师变成了期末评分受压。顾准不知道这中间到底是怎么传导的，但他能感觉到某种逻辑链条在里面运转，像齿轮咬合齿槽那样精确。
他退出张明的页面，点开李闯。
李闯的命运页他现在已经背得差不多了——"过度信任监控证据"那行灰字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但今天页面最上方的新状态栏里写着："本月遗漏上门核验三次，客户投诉率上升。"
顾准把手机举近了一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遗漏上门核验，三次。李闯之前被投诉是因为客户说没收到件，监控反转之后他申诉成功了。现在他又因为"遗漏核验"重新被投诉。一个因为监控证据被改过命运的人，在二十年后会因为过度信任监控而赔款百万，而在二十年前的今天，他已经开始"遗漏核验"了。系统提示"过度信任监控"——他现在连监控都没看，直接略过了核验步骤。
顾准后背有一阵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翻到第三个人的页面。
赵刚。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嘴角下撇。顾准昨天见过林芳，见过她手臂上的淤青和肋骨上的深紫色印痕，也见过赵刚的命运页底部那行"二十年后自残倾向"。现在那行灰字上方多了一个新的状态栏——
"失眠两周，夜间惊跳反应频发，已自行购买安眠药。"
顾准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失眠两周，夜间惊跳，自行购买安眠药。一个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现在晚上睡不着了，听到响动会从床上弹起来。系统说他的暴力倾向被压下去了，但被压下去的东西换了出口——从拳头变成了失眠，从攻击别人变成了自己半夜惊醒。
顾准退出去，点开第四个。王峥。
心跳图标还在，旁边的"频发早搏"四个字比昨天更显眼了。更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小字："建议七日内进行动态心电图监测。"
顾准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了王峥昨天电话里说的那句"不过我最近睡眠不太好，老醒"。他也想起了王峥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西装笔挺，手指干燥有力，没有任何迹象能让人联想到"频发早搏"。但系统在说，他的心脏已经有问题了。
顾准截了图，打开微信，把截图发给了王峥。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王峥回了一条语音。
顾准点开。王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某个会议室外面站着。他的语调和之前一样，不高不低，稳得像一块平放的石板："刚体检完，医生说年轻人压力大正常，你不用担心。"声音停顿了半拍，好像他本来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加。
顾准听完，把手机搁回桌上。语音条在屏幕上变成"已播放"，然后暗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框上方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在晨光里反光，字是宋体的，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清晰。铝塑板表面有一层薄灰，是昨天挂上去之后楼道上飘下来的灰落在上面。顾准伸手用大拇指从"命"字上面擦了一下，指腹把灰抹掉了，露出下面鲜红的底色。
他正要转身回屋，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老赵，还是一瘸一拐的，左腿每迈一步都比右腿慢半拍，膝盖微微弯着，像是随时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他今天没有穿围裙，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但脚上还是那双沾了泥点的布鞋。老赵看到顾准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在门口站定。
老赵后面跟着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哥，头盔已经摘了夹在腋下，额发被压扁了贴在眉骨上面。他看起来不到二十五，肩膀窄，耳朵后面还有没摘干净的蓝牙耳机。他站在老赵身后一步的位置，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是在等什么推送。
最后面是一个穿职业裙的女人，深蓝色包臀裙，白色衬衫，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髻。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的线绳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里面的东西不薄。她在三个人里站得最直，高跟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细响，然后在门口停了下来。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老赵看着顾准的脚面，外卖小哥看着自己的手机，女人看着门框上方那块招牌。
顾准拉开门。和老赵对视了不到一秒。老赵的眼睛碰到他的眼睛之后迅速地滑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目光落到了顾准的肩膀后面。老赵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别开脸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顾准没有笑。他看了三个人一眼，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老赵、外卖小哥、职业女人。
"排号，"他说，"一个一个来。"
他转身先进了屋。身后传来脚步移动的声音，外卖小哥跟在他后面跨过了门槛。顾准走到桌边坐下，碎屏的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命运精修店的首页"累计修改10次"那行字还在那里。
他坐下来的那一刻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外卖小哥在他身后拉椅子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外卖小哥已经坐下了，手机放在膝盖上，正在解锁。顾准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卷起地上薄薄的一层灰，灰在光里打着旋上升，又落回地面。阳光从窗口直射进来，把走廊的地砖照得发白，白得让他眯了一下眼。
走廊里已经没有别人了，老赵和那个穿职业裙的女人站在门外等。他们没有出声。
顾准把视线从走廊尽头收回来，目光落在门框上方那块招牌上。"命运精修店"四个字在阳光里红得发亮，那些灰已经被他擦掉了，每个笔画的边缘都干干净净的。他看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目光，把门合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