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小哥坐在沙发上等了不到十分钟。他的头盔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手机,拇指不停地往上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一层薄汗照得发亮。顾准站在桌边喝了半杯水,把杯子放下,走过来的路上顺手从沙发靠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外卖小哥。
"擦擦。"他说。
外卖小哥接过纸巾,随便抹了一下额头,然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扔。他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长响,他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顾准,说:"我明天再来也行。"
"不急。"顾准说,"先排着。"
外卖小哥点了点头,拿着头盔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老赵的咳嗽声和外卖小哥低低的一声"叔你往里站站"。顾准没有看门,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碎屏的手机已经自动锁屏了,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重新亮起来。
门外走进来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格子是那种程序员衣柜里常见的小格子,蓝黑交错,领口磨得有点发白,袖口被卷到小臂中间,露出腕上一条黑色的运动手环。他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眼房间,然后目光锁定在顾准坐的位置,像是找到了一个目标点。他没有犹豫,走过来在顾准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机搁在桌上,推了过来。
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封内部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HR,收件人是"全体员工",标题只有一行:"关于组织优化调整的说明"。正文部分被截掉了一大段,只露出下面几行——"优化名单将于周一公布,请各部门提前与被优化员工进行一对一沟通。"
邮件最后一行是:"请各位主管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完成此项工作。"
小刘把手机又往前推了半寸,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中间自己的一行名字,名字所在的段落夹在"研发部"和"名单拟定中"之间。他说:"我主管亲口说的,这个名单上有我。他原话是'刘阳你提前做个心理准备'。"
顾准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名字——刘阳。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他的眼袋很深,两条卧蚕下面挂着青灰色的阴影,像是已经连着熬了好几个夜。但他的精神是绷着的,肩膀没有塌,两只手在桌面上放得很正,十指交叉扣在一起。
"你做什么的?"顾准问。
"前端开发。做了四年。"小刘说,"公司今年裁了三轮,前两轮都没轮到我,这次主管直接说'刘阳你提前做个心理准备'。我老婆下个月预产期,我不能没有工作。"
顾准把碎屏的手机拿起来,解锁,命运精修店打开。他在搜索栏输入"刘阳",页面加载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屏幕让裂纹避开中间区域。刘阳的命运页弹出来,左上角的照片里他比现在年轻,戴着黑框眼镜,嘴角有一点弧度。照片下面是基本信息——年龄29,职业程序员,当前项目"智慧社区平台V3.2",关键项目参与度评级:C,优化优先级排名第3。
系统在页面中间弹出了一个修改框:"修改目标:项目关键性。将该员工在核心项目中的参与度评级由C提升至A,使其成为不可替代性人员。需消耗寿命:1天。"
顾准往下划,反弹备注栏在页面最底部,颜色比正文淡了一个色号,字体细长,像写在纸页边角的批注:"二十年后,长期过劳使用电子设备致双眼视网膜脱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两指撑着手机边缘转了半圈,让小刘能看到那行灰字,但又不至于凑近细读。他说:"你看这个。改了之后你留下来了,但二十年后你的眼睛会出问题。"
小刘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碎屏裂纹横在"视网膜脱落"四个字上面。他只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说:"我老婆下个月预产期。"
顾准把手机拿回来,拇指停在确认键上方。1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少。但他知道反弹栏里那行灰字的重量和消耗的天数没有关系——张明的3分是1天,后果是投资爆仓夫妻离异;小刘的留任也是1天,后果是二十年后视网膜脱落。系统在每一条修改里都塞了一个"二十年后",像是某种平衡法则。顾准用1天换1个人的现在,然后在二十年后用另一样东西去还账。
他按了确认。
系统弹窗一闪而过:"修改成功。剩余寿命-1天。当前剩余寿命:20983天。"
小刘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推送消息。他点开,对面没有声音,顾准只看到他读消息的时候肩膀先是绷得更紧了,然后忽然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放了气的皮球,往椅背上一靠。
"主管说名单有变动。"小刘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听不见,"他说我不用准备了。"
顾准没有说话。小刘站起来,伸手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是热的,有一层薄汗。他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出去。门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走廊里的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吹在顾准的脖颈上。
三天后的晚上,顾准收到一条语音。小刘发来的,点开之后声音很高,带着那种压了三天的紧张终于被卸掉之后的余震:"主管跟我单独谈话了,说我留下,另一个被裁了。顾哥,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顾准听完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右眼窝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酸胀,像是有人用指腹隔着皮肤按住了眼球后面某根神经,酸感不算太疼,但持续了十几秒都没有消退。他坐起来,光脚走到卫生间打开灯,凑近镜子看自己的右眼。眼白没有充血,瞳孔也没有异样,外观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那种酸胀感还在,像隐形的铁丝慢慢收紧。
他揉了揉眼睛,揉了好几圈,酸感才渐渐变淡。他关了灯回到床上躺下,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中级阅览者界面里,刘阳的名字后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他点开,字很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眼压偏高预警。建议避免长期夜间用屏。"
顾准盯着那行灰字看了很久。他的右眼还留着一点酸感,像火烧过之后的余温。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边,房间重新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