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小哥刚站起来。他把头盔重新扣在头上，扣带还没系上，门就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闷而短，像什么东西突然炸了一下。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挤进来，肩膀先过，然后是两条腿，整个人带着一股急促的风撞进来，把外卖小哥挤到了墙上。
"操。"外卖小哥骂了一句。
进来的人没有看他。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她进门之后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喘完之后才开始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停在顾准身上。
"你是顾准？"她的声音从卫衣领口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外卖小哥已经站稳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又看了一眼顾准。顾准朝他点了一下头，外卖小哥没说话，拉了拉头盔扣带，从门口出去了。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合上的那一瞬间发出"咔"的一声。
女孩把帽子摘下来。然后是口罩。她摘口罩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次呼吸之间都在犹豫要不要停下来。口罩摘下来之后她的脸露出来了——没有痘，没有疤，五官分布得匀称，就是一张普通年轻女孩的脸。但她的眼眶红着，鼻尖也是红的，嘴角向两边压着，像是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她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我长得丑吗？"
顾准没有回答。女孩把手机解锁递过来，屏幕上有十几条截图，全是各种社交平台和学校论坛的评论。顾准一条一条往下划，字都看完了。每一条都在羞辱她的长相，大部分来自匿名账号，措辞从"长这样也好意思开直播"到"学校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到"整容都救不了你"。最后一条来自一个学校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我们学校女生颜值天花板塌了"，配图是她的一张偷拍。
"我两个月没出宿舍了。"女孩把手机收回去，两只手握着手机边缘放在膝盖上，"今天从学校打车过来的，一路戴了两层口罩。"
"你叫什么？"顾准问。
"陈小鹿。"
顾准在系统里输入她的名字和社交账号。命运精修店加载出一张命运页，左上角的照片里陈小鹿在笑，嘴角没有压着，牙齿露了六颗。照片下方是她的基本信息——年龄21，在校大学生，社交平台粉丝数2700，互动率正常范围。再下面是一个综合评分，叫"外表吸引力：中等"。旁边有一行红色的备注字——"网暴敏感度：极高。"
页面中间弹出了一个修改框："修改目标：外观参数。该参数为系统锁定项。状态：不可修改。"
顾准把手机转过来，把屏幕亮给陈小鹿看。他说："改不了长相。"
陈小鹿盯着屏幕上的"不可修改"四个字。顾准看到她的下巴在颤，先是下巴，然后是整张嘴，最后整个脸都开始变形了。她的眼泪没有预兆，直接涌出来的，没有抽泣声，就是无声地往下淌。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趴在桌上开始哭。
顾准坐在对面没有动。他听到她的哭声从手臂下面传出来，隔着布料和桌面变成一种闷闷的颤音。她的肩膀一直在抖，频率很快，像是绷了太久的弹簧终于断了。顾准没有去碰她，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
门外传来外卖小哥的声音，蹲在走廊里刷手机，短视频的背景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谢谢主播的飞机"。老赵也在门外，偶尔咳嗽一声。走廊尽头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顾准的脚踝上。
陈小鹿哭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的肩膀中途停了四五次，每次停不到一分钟又接着抖起来。顾准中间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水凉透了，她也没喝。最后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头通红，卫衣的袖口湿了一片。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现在就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顾准重新拿起手机。他在命运精修店的搜索栏里输入了"社交磁场"。页面刷新的时候加载了好一会儿，比平时慢，像是系统在那个灰色参数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不太情愿让人翻到。但页面最终还是打开了，一个他没有见过的界面——"社交磁场：调整他人对你外观的注意力分配机制。该修改不改变外观本身，仅改变外部环境对外观的反馈强度。"
下面有一行弹窗提示："消耗寿命：3天。修改目标：将陈小鹿的社交磁场由'高密度异常关注'调整为'标准范围'。"
再往下，是一行灰色的小字，字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细："远期反弹：二十年后，因长期依赖外部肯定而丧失自我价值判断能力。"
顾准把手机转过去，把那行灰字指给陈小鹿看。他说："这个能让你出门没人盯着你看。但二十年后你可能会不知道自己是谁。"
陈小鹿看着那行字，红肿的眼睛眯了一下才能对准焦距。她说："我现在就已经不知道了。"
顾准闭上眼。他的拇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系统弹窗一闪："修改成功。剩余寿命-3天。当前剩余寿命：20980天。"
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三天后的下午，顾准收到一条视频消息。他点开，画质不算好，像是用手机随手拍的。陈小鹿走在一条街上，身边有行人经过，没有人侧目。她穿着那件白色卫衣，但帽子没有扣上，口罩也没有戴。她的脸露在外面，阳光打在她的颧骨上，照得皮肤薄而透。她走得很慢，像在试一双新鞋，每一步都在确认地面稳不稳。然后她冲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她命运页照片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嘴角翘起来，牙齿露了六颗。
视频结束的时候她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谢谢你，我终于敢出门了。"
顾准把视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她的脸，第二遍看路人的脸——确实没有人盯着她看，连扫一眼的都没有。那些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视线自然地落在前面或旁边的什么东西上，没有任何停顿。
他把视频关了，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右上角的剩余寿命显示20980天。他盯着那个数字，正要把手机放下，系统弹窗忽然跳了出来："累计修改12次。是否尝试批量操作？警告：同时修改多人将触发指数级寿命消耗。"
顾准的手指停在"了解详情"四个字上面。他没有按下去，但手指也没有移开。窗外的天色暗了，房间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碎屏裂纹照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