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小哥终于进来了。他摘头盔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手指扯着扣带一拉，头盔从头上拿下来的时候额发被带起来又落回去，刘海底下全是汗，贴在眉骨上方像一块湿透的布。他把头盔搁在膝盖上坐下来，第一句话就带着喘。
"我昨天四个差评。"他说，"平台要降我权重，再降我就接不到单了。我现在每天跑十四五个小时，扣掉平台抽成，到手还不如去年一半。"
顾准把手机拿起来，没有犹豫。他输入外卖小哥提供的平台ID，系统加载出命运页。页面是简版——姓名王强，年龄二十六，平台差评率上周是百分之零点七，这周直接跳到了百分之三。系统修改框弹出来："修改目标：差评申诉通过率。将该用户当前差评申诉状态统一更改为'待复核'，提升申诉通过概率。需消耗寿命：1天。"
顾准按了确认。弹窗一闪而过，剩余寿命从20980变成20979。外卖小哥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他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谢了。"然后出了门，头盔还没来得及戴好就在走廊里调整扣带去了。
第二个人紧跟着进来了。职业裙，白衬衫，发髻盘得很紧，额前没有一丝碎发。她坐下的时候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打开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封口线绳上绕了两圈才解开。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A4打印的，上面是某家公司的终面通知。她把纸推过来的时候手指没有压住边缘，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第三次了。"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赶时间，也像是这些话她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遍，"我之前两次终面都死在最后。第一次是说我的项目经验不够贴近业务，第二次是面试官问我为什么换工作这么频繁。这次是第三家，要是再不过，我签证下个月就到期了。"
"你叫什么？"顾准问。
"周琳。"
顾准输入她的信息。命运页加载出来，上面的履历整整齐齐——本科双学位，两年工作经验，两次跳槽间隔都不超过一年半。页面中间亮起一个修改框："修改目标：终面表现力。将目标对象在面试中的综合表现力评分由当前B-提升至A。需消耗寿命：2天。"
顾准按了确认。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看页面底部有没有灰色的小字。指尖压下去的时候系统弹窗一闪，他正要锁屏，屏幕突然整个红了一下。
红色覆盖了整个界面，不是那种温和的提示框，而是像有人直接把一张红纸贴在了屏幕上。红色正中央几行白字："警告：检测到批量关联修改操作。前次修改与本次修改属同一命运链底层交汇（同属某平台用户数据链路）。修改消耗指数叠加。本次操作实际消耗寿命：7天。"
顾准盯着那个"7"字。他脑子里"嗡"了一声，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两个相隔不到十分钟的修改。他以为它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一个是外卖员一个是求职者，两个互不相干的人。但系统说它们"同属某平台用户数据链路"。他把他们两个人改成了同一条链条上的两个串联节点。
修改已经完成了。系统在页面底部用灰色小字标注着"不可撤回"。顾准骂了一句脏话，三个字，嘴唇几乎没有张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按了确认。屏幕弹窗："剩余寿命-7天。剩余寿命：20973天。"
顾准站起来，手机拿在手里，他想把它放回裤兜里。他的身体站起来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就停住了——眼前从边缘开始发黑，最开始是视野四角像被什么东西遮挡，然后黑色从外围向中心合拢，像是有人把他眼睛前面的百叶窗一扇一扇合上了。他听到自己耳朵里响起一声嗡鸣，频率很高，持续不断，像某种电器过载时的啸叫。他的手松开了，手机从他掌心里滑出去摔在地上的声音他听到了，但已经很远了。
然后他的额头磕在了茶几角上。闷响。再然后他的膝盖也着地了，整个人侧着倒下去，肩膀先碰到地面，然后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砸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不是他卧室那种有污渍的白。天花板上有日光灯，灯管两头泛着微微的蓝光，灯罩边缘有一圈灰。他的后脑勺下面枕着一层薄薄的折叠床垫，身下是塑料质感的床面，稍微一动就发出嘎吱声。
顾准想抬手摸额头，但右手手腕上扎着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留置针，透明胶带固定着，胶带边缘沾着一小片脱脂棉，上面有一滴暗红色的血印。他左手抬起来碰了一下额头，指尖摸到了纱布的边缘。纱布贴得很紧，皮肤下面是钝钝的疼。
诊所医生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听诊器。医生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白色长袍的下摆上沾了圆珠笔的蓝色墨迹。他把听诊器按在顾准胸口听了一会儿，听完之后脸色没有放松。
"心律不齐。"医生说，"频发室早。我怀疑是病毒性心肌炎。"
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挂回脖子上。顾准看着他，没有说话。
医生低头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转诊单。上面印着区人民医院的抬头，病历栏里手写着"心肌炎待排"五个字，字迹潦草但看得出每一个笔画的用力。下面还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建议心脏彩超"。
"明天就去。"医生说，"别拖。你这个年龄段心肌炎不能硬扛。"
护士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到顾准左手边。她弯腰的时候顺手把床头那部碎屏的手机拿起来递给他。顾准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背，凉的。他解锁，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裂纹还是那几条，页面还停在命运精修店的首页。右上角"剩余寿命"四个字下面，数字已经变成了20973。
他闭上眼。闭了两三秒，又睁开了。
转诊单搁在枕头旁边，白纸黑字。顾准侧头看了一遍"心肌炎待排"四个字。手机在他右手里亮了一下，他低头看，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推送——"批量修改冷却期：30天。期间仅可进行单目标修改。"
顾准把手机和转诊单一起攥在左手里。转诊单的纸边硌着他的掌心，手机的碎屏边缘硌着他的指腹。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声音很轻，但他听得见。
护士在门外喊了一声"下一个"。塑料椅子的腿在地砖上拖动的声响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顾准躺在那张折叠床上，右手插着留置针，左手攥着手机和转诊单，听着那个声音由近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