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从诊所回来的时候额头上还贴着那块纱布。布边裁得不齐,边缘翘起两毫米左右,他每走一步那块白边就在视野上方轻轻晃动一下。他走到门口站了几秒,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推开的时候楼道里的冷空气跟着他一起灌了进去。他进去之后背靠着门板把门关上,手机搁在桌上,人坐在床沿上。诊所医生没有给他开药,只让他休息、少熬夜、明天尽快去大医院做彩超。顾准坐了大约五分钟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午饭。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盯着对面墙上那块从灯座边缘蔓延出来的水渍大陆,额头上的纱布边缘在他视野里微微泛白。
敲门声响了。
顾准站起来走过去,门拉开的力道不大。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灰蓝色的秋衣。老人的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彻底的白,没有一丝杂色。但他的腰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其中一只手里攥着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他看到顾准的时候没有马上开口,先看了顾准额头上的纱布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是顾准?"老人的声音低而沉,像一口被摩擦了很久的钟。
"是我。"
老人跨过门槛走进来,动作没有迟疑。他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把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摊开,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病历本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卷起,像是被翻了很多遍。老人没有把病历本推过来,只是把那一页朝向顾准的方向转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体。
"肺腺癌。"老人说,"第四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顾准低头看着病历本上那些他不太看得懂的医学术语和CT影像报告。诊断结论那一行用了加粗字体,他看懂了——"肺腺癌IV期,双肺转移,预估生存期约三个月。"
老人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夹克内袋里,拉链重新拉好。他说:"我孙子下个月十一结婚。我想多撑半年。半年就行,我看着他办完婚礼,别的什么都不求。"
顾准掏出手机,碎屏亮起,命运精修店加载。他在搜索栏输入老人报的身份证号码,页面刷新。"陈国栋,72岁。病史:肺腺癌IV期,确诊时间2025年11月。当前预计剩余生存期:92天。"页面下方有一行红色的锁定参数,字很小但颜色很醒目——"生存时长。状态:不可修改。"
顾准试着点了一下那行红色字。屏幕忽然整个亮了,不是平常那种通知弹窗,是全屏红色,颜色比他之前见过的那次"批量关联修改"警告更深,像是一层血色的膜覆在整个界面上。红色正中央弹出了几行白字:"警告:修改寿命为系统最高禁忌。本次操作需消耗寿命:30天。反弹状态:不可逆,且立即触发。触发后果:受益人生存时长延长,但同时临终痛苦指数将提升至满级。"
顾准把那几行字读了两遍。最后那行"临终痛苦指数将提升至满级"比前面的字大了一号,像是被放大了让读的人无法忽略。
"什么意思?"他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红色屏幕把他的声音衬得很清晰。
系统在红色界面底部弹出了一行小字:"修改寿命将导致临终痛苦程度提升至极限。受益人将在延长期内经历最高强度癌痛,镇痛药物有效时间将压缩至正常值的四分之一。"
顾准把手机转过去,把屏幕朝向老人。老人眯着眼凑近了看,白色睫毛在屏幕的红色反光里像是被染了一层粉。他看完之后直起身,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失望,也没有害怕。那种平静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用完了,只剩下最后一层平静。
"这个我真不能改。"顾准说。
老人把夹克拉链拉好,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撑了一下膝盖,动作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一点,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弯腰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让什么东西自己调整好位置。他直起腰之后拍了拍顾准的肩膀,手掌覆在顾准肩上的重量很轻,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实在感。
"孩子,"他说,"你不是改命的。你是选命的。你选了不给我改,也是选。"
老人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稳,皮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地向门口移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停了一下,侧着身子说了一句:"这半年我不改了,该走就走。"然后他跨过门槛,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他的背影在光里晃了晃,被门框切掉了。
门在他身后自己关上了,没有关严,留下一道两指宽的缝。走廊里的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吹在顾准的脖颈上。
顾准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抬着,那是刚才被老人拍过的肩膀,那个位置的布料被压出了一道淡淡的褶皱。他把手放下来,然后抬起左手碰了一下额头上的纱布。纱布边缘翘着,他把指尖插进纱布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慢慢地把整块纱布撕了下来。胶带扯动皮肉的时候有一点点疼,但不算重。伤口露出来了——额头靠右的位置,一道大约两厘米长的擦伤,结了黑红色的痂,痂的边缘翘起半毫米。顾准用拇指蹭了一下痂的边沿,没流血。
他把揉成一团的纱布扔进垃圾桶,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机还在手里亮着。红色警告界面已经自动关闭了,命运精修店回到了普通的灰色页面。他翻到App最底部的"用户协议",用手指划到倒数第二页,那行"解约方式:累计完成37次有效修改后可提交店铺关闭申请"还在那里,和之前第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
37次。他已经改了12次,还需要25次。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是要继续改下去直到够数,还是停下来任由系统每天扣他的命。老人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不是改命的,你是选命的。"顾准没有觉得自己在选什么,他只是在被推着走,每按一次确认键都像是在一条不知道方向的路上迈了一步。
门外传来脚步声。没有敲门声,门直接被推开了,推开的速度不快,但角度很足,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厚实的闷响。王峥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另一只手把门在自己身后带上。他进来之后没有坐下来,先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房间,目光在垃圾桶里那块纱布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上次是公司的事。"他说,"这次是我自己的事。"
顾准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看着王峥的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颧骨和下颌的棱角更清晰了,但气色还好,嘴唇上有血色。王峥没有等顾准开口就继续说下去了,他的语气和上次一样,不高不低:"我老婆要离婚。她在起诉书里写的理由是'长期分居、感情破裂'。律师跟我说如果判离,她要分走我一半股权。"
王峥停下来。他没有看顾准,视线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水杯烫出来的白圈上。
"你多久没回家了?"顾准问。
王峥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桌面白圈上移到顾准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他没有表情,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话但是临时改成了别的动作。
"这跟改命有关系吗。"他说。
顾准没有回答。他把手机从桌上翻过来,碎屏亮起,命运精修店的搜索栏里已经自动填入了王峥的名字。页面正在加载,上方的状态栏写着"累计修改次数:12。当前剩余寿命:20973天。"
王峥在对面坐着,他的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那行银行的转账通知还亮着。顾准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王峥的脸。
"你说。"顾准开口了,"你老婆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