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官道旁的野草已蹿得老高,在春风里荡起一层层绿浪。
叶飞扬踩在略有些松软的泥土地上,看着官道两侧深不见底的灌木丛,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回头望向身后抱着胳膊、一脸兴致勃勃的李如燕:“如燕姑娘,这……又是要做什么?”
“训练呀!”李如燕答得理直气壮,“你如今的拳脚功夫总算能看了,挨打也会躲了,咱们自然该进行下一步——防刺杀训练!”
“防刺杀?”叶飞扬一愣,脸上写满了茫然,“这……为何非要来郊外?”
“这还用问?”李如燕双手叉腰,“防刺杀,防的就是藏在暗处、突然蹦出来的袭击。像这种地方,灌木丛生,道路又让袭击的点好布置,正是演练的绝佳场所。你想啊,若是有人埋伏在此,等你路过时猛地杀出,你就算身上带着十把刀,怕也来不及抽,瞬间便可能被捅成筛子——这就叫,呃……千刀万剐!”
“李姑娘,”叶飞扬麻木地叹了口气,“这成语真不是这般用的……”
“这都不打紧!”李如燕浑不在意地一挥手,“要紧的是,本帅已在这官道两旁布下了‘杀手’。你现在要做的,便是把他们一个个给揪出来!”
叶飞扬知晓争辩无用,只得敛了神色,凝神打量起四周。目光缓缓扫过随风摇曳的树影、起伏不定的土坡与几处杂乱堆积的石块,耳朵亦竖起来。
忽然,他目光在前方十余步外定住。那里横着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背阴处野草格外茂密,是个极好的藏身之所。
“李姑娘,”叶飞扬回头,“那‘杀手’,定然藏在巨石之后,对吧?”
“哟,眼力见长啊叶大人!”李如燕抚掌一笑,扬声喊道,“出来吧!”
巨石后窸窣一响,一个身着短打的精壮汉子闪身而出,对着叶飞扬抱拳一礼。
叶飞扬长舒一口气,拱手回礼,转而看向李如燕:“李姑娘,既然‘杀手’已寻到,那今日这训练是否……”
“哎,叶大人,你急什么?”李如燕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笑意更深,带着几分狡黠,“谁家布置刺杀,会只安排一个杀手的?还有呢,接着找!”
叶飞扬闻言一怔,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重新如梳篦般扫过周遭。春风掠过草尖,带起一片沙沙细响,几只林鸟被什么惊动,扑棱棱从远处一片灌木中飞起,划破了郊野的宁静。他屏住呼吸,脚步极轻地挪动,忽然,视线定格在左侧那片刚刚惊起飞鸟的灌木丛。
“李姑娘,这里还有一个!”他手指那处,话音未落,又一个同样打扮的壮汉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从灌木后钻了出来。
“不错嘛叶大人,眼力、听力都练出来了。”李如燕抚掌称赞,随即却又拖长了调子,“只是——这还有一个,你却没找出来哦。”
“还有一个?”叶飞扬心头一紧,目光如电,再次仔细逡巡。官道、土坡、石堆、树林……视野所及,似乎再无可以藏人之所。他凝神听了半晌,除了风声草动,别无他响。良久,他终究摇了摇头,带着疑惑回头看向李如燕:“李姑娘,我实在看不出哪里还……”
就在他回头的这一刹那,身后头顶上方,突然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嗒”,似是鞋底轻点枝干。
叶飞扬脖颈后的寒毛还没完全竖起,一柄冰凉(虽是木制)的物事,已轻轻搭在了他的左肩之上。一个他熟悉无比、此刻却带着十足戏谑的声音,紧贴着他耳后响起:
“老爷,您‘死’啦!”
“你……!”叶飞扬猛地转头,动作大得差点扭到脖子,映入眼帘的正是叶听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他手里握着一把木剑。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叶飞扬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他,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
“树上呀!”叶听“唰”一下收回木剑,反手插在背后腰带里,笑嘻嘻地比划着,“小的会翻墙,爬个树还不是手到擒来?这树杈子密,蹲上面,底下根本瞧不见。”
叶飞扬仰头看着那高高的树冠,又看看一脸得意的叶听,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谁能想得到?”
“看起来呀——”李如燕迈着方步走上前,重重一拍叶飞扬的肩膀,“叶大人您这防刺杀的功课,终究是功亏一篑呀。幸好,本帅与沐相早有预料,也商量好了补救的法子。”
“补救?”叶飞扬心中警铃大作,看着李如燕不怀好意的笑容和叶听拼命忍笑的古怪表情,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什、什么补救?”
“老爷放心,”叶听肩膀抖动着,声音都带了笑腔,“这个补救训练呀,特别的……嗯,刺激!您肯定喜欢。”
“不是,我……我衙门里还有公务!”叶飞扬徒劳地抗争了一句,袖子已被李如燕一把拽住。
“公务哪有性命要紧?走了走了,时辰不早!”李如燕力气奇大,拖着他便往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叶听在一旁捂着嘴,赶紧跟上。
“我……我真的还有……”叶飞扬无力的尾声被郊野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
沐柳回到相府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残霞。她刚踏入前院,便听得偏厅方向传来李如燕清亮又理直气壮的声音:
“……沐盛你就小气吧!练了一下午,口都干了,讨杯酒喝怎么了?快拿来!”
沐柳唇角微扬,缓步走向偏厅。只见李如燕正杵在厅中,对着面露难色的沐盛指手画脚。一见到沐柳进来,李如燕眼睛霎时亮了,撇下沐成,几步迎上前,熟稔地拉住沐柳的手:
“沐相,你可算回来啦!”
沐柳笑着反握住她因常年练武而略带薄茧的手,引着她到一旁花梨木椅坐下:“如燕姑娘说笑了,沐成去取我那坛桂花酿来。” 说罢,又看向李如燕,眸中含笑,“今日辛苦你了。叶飞扬他……训练得如何?”
“嗐,别提了!”李如燕就着沐柳的手坐下,闻言一拍大腿,“前面找埋伏倒还像模像样,结果最后被叶听那小猴子从树上摆了一道!所以呀,就按咱们之前商量好的,这会儿正进行‘补救’训练呢。”
“噗——”沐柳一个没忍住,以袖掩唇,轻笑出声,“他此刻……真在练那个?”
“那还能有假?”李如燕想起那场景,自己也乐得前仰后合,“叶听正手把手教着呢,,保准有效果!”
两人正说笑着,忽闻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还夹杂着轻微的“哎哟”声。循声望去,只见叶飞扬扶着门框,慢慢挪了进来。他发冠微斜,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尽是灰痕,那身出门时还整洁的月白常服,此刻沾满了尘土,袍角袖口还有几处明显的擦痕与皱褶,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土堆里滚过几圈。
“夫人回来啦。”跟在后面的叶听倒是精神抖擞,一见沐柳,眼睛一亮,抢先上前拱手。
“叶听,”沐柳含笑望了一眼狼狈的夫君,又看向努力憋笑的叶听,温声问,“老爷这‘补救’训练,成效如何呀?”
“回夫人,好得很!”叶听挺起胸膛,声音响亮,“虽然……咳,虽然翻墙的诀窍还没完全掌握,但是老爷如今摔下来,已经知道怎么打滚卸力,瞧着……是不大疼了!”
“噗——”这回,连一旁侍立、惯来沉稳的沐成也实在没绷住,赶忙低下头,肩膀却可疑地抖动着。
“很好。”沐柳笑得眉眼弯弯,手里的茶盏都跟着轻颤,她勉力稳住声音,对叶听道,“叶听,今日你是首功。我让后厨给你加一份红烧肉,再温一壶酒。”
“谢夫人!”叶听欢呼一声,也忘了礼节,一溜烟跑向后厨方向去找沐盛。
偏厅内只剩下沐柳、李如燕,以及扶着腰、一脸生无可恋的叶飞扬。
“我说娘子,李姑娘……”叶飞扬试着想拍拍身上的土,却发现无处下手,只得作罢,苦着脸道,“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换个训练的法子?我怕这般练下去,防身的本事还没学到,自己先摔出个好歹来……”
“那怎么能行?”李如燕杏眼一瞪,挥了挥手,又开始引经据典——虽然时常引用得匪夷所思,“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额……让你多翻墙!你还早着呢!”
“李姑娘,”叶飞扬连反驳的力气都快耗尽了,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孟夫子的典故,真不是这么解的……”他想在沐柳身旁的椅子坐下,低头看看自己满身尘土,又叹了口气,只肯挨着椅子边沿,虚虚靠着。
沐柳看着他这小心翼翼又狼狈不堪的模样,险些又要笑出声。目光流转间,忽然瞥见旁边小几上,放着一只颇为精致的朱漆食盒。
“夫君,”她指了指那食盒,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这个是?”
叶飞扬闻言,神色一正,方才的疲态与窘迫瞬间敛去大半。他站直了些,看向那食盒,低声道:“明面上,是五芳斋的老板着人送来的,说是寒食节将近,送些新制的青团与糕点,给夫人尝尝鲜。”
“哦?”沐柳眉梢微挑,放下了茶盏,神情也认真起来,“那么,实际上呢?”
“说到这个……”叶飞扬终于还是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了,也顾不得是否会弄脏椅面,他轻轻吐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叹服,“我不得不承认,二皇子殿下行事,真是……思虑深沉,滴水不漏。”
“这份青团,是他安排的?”沐柳讶然,身体微微前倾。
“是。”叶飞扬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娘子可还记得,那日在二皇子府上,他应承我的事?他承诺的‘江南惨案详情’,并未派人递送公文,而是誊抄了紧要部分,密封好了,压在这食盒的最后一层,上面规规矩矩地码着青团。我想,他如此大费周章,假手于毫不相干的糕点铺子,便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撇清干系。日后,即便从此事中揪出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也和他全然没有关系”
“冷云澈的心思,真是深不见底。”沐柳轻叹一声,不知是赞是警。她目光落回那看似普通的食盒上,问道:“那么,你看过里面所载之物后,可有发现?”
“发现?”叶飞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浮起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恍然、沉重与一丝寒意。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如何形容,最终,缓缓抬起眼,望向沐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个案子,真的有种……”
“似曾相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