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峥把手机解锁，划了几下，然后推到顾准面前。屏幕上是律师发来的起诉书截图，格式规整，每段开头都空了两格。顾准低头看的时候视线先扫到了案号，然后落到了"原告周敏诉被告王峥离婚纠纷"那一行，后面跟着一串案由。他看到"长期分居"和"感情破裂"两个词在同一行里挨着，像两个被强扭在一起的词。
他把手机推回去。王峥接过来的时候动作很快，没有看屏幕就锁了屏。他说："她律师要把我股权拆一半走。公司马上要B轮融资，这个节骨眼上股权结构不能动。一动全盘都得重来，投资人那边没法交代。"
顾准看着他。王峥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一点，嘴角绷着一条直线。他的手指放在手机边缘，拇指无意识地来回蹭着手机壳的棱角，力道不大，但频率很稳定。
"你多久没回家了。"顾准问。
王峥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桌面移到顾准的脸上，停在中间某个位置，像是要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他说："这跟改命有关系吗。"
顾准没有接话。他把手机拿起来，命运精修店已经自动加载了王峥的页面。他上次打开的时候还是那条飘红的事业线图谱，三条指标线全部在警戒线以下。但这次页面的样式不太一样，事业线图谱被折叠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组展开的数据，颜色比事业线淡——家庭指数。顾准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系统还有这个分类"，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数字——0.31。满分是十分。顾准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看错。
"家庭维度，当前评分0.31。"页面顶部出现一行红色的标注，"状态：崩塌临界点。建议立即干预。"
顾准划到页面中间，修改框已经弹出来了——"修改目标：家庭和谐指数。将该目标家庭的稳定度评分由0.31提升至5.8以上。需消耗寿命：4天。"
他没有停顿往下划。底部的那一行灰色字他已经习惯了，但每一次看到的时候他的拇指都会比正常速度慢一点划过去——"二十年后，妻子重病住院时其因跨国会议缺席最后一面，抱憾终身。"
顾准把这条备注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刚好够王峥听见。他一字不差地念完了那行字，然后抬起头。
王峥坐在对面。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视线停在了桌子上那道水杯烫出的白圈上面，他看着那个圆形的印记，脸上没有表情变化。顾准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的，但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那句话要穿过好几层隔膜才能到达他真正能感受它的地方。
过了大概五秒，王峥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没有变，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二十年后的事，跟今天比哪个更要紧？今天不签协议明天公司就乱了。我经营了十几年了，从三个人一间办公室做到现在一百多人，我不能因为它停下来。"
顾准看着他。他没有再问"你多久没回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抱憾终身"四个字，四个字在他的视线里待了两秒。然后他的拇指移到确认键上，压了下去。
系统弹窗："修改成功。剩余寿命-4天。当前剩余寿命：20969天。"页面上方那条红色的"崩塌临界点"变成了暗橙色的"修复中"，数字从0.31跳到了5.2。王峥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律师发来的新消息。他看完锁了屏，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短促的响。
"谢了。"他说。他的动作比上次快，拉开门的时候只侧了半个肩膀就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弹回来合上，震得门框轻轻晃了一下。顾准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往下走了两层才消失。
房间里安静下来。顾准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把命运精修店的修改记录翻了出来。列表从第一条开始往上排，十条记录整整齐齐地列在屏幕上。他点开张明的那一条："二十年后，因过度自负导致投资爆仓，夫妻离异。"他退出来，点开李闯的："二十年后，因过度信任监控证据而忽略实地核查，导致重大财产误判，赔偿百万。"他又点开林芳丈夫的："二十年后，因长期压抑暴力冲动转为重度抑郁，最终自残倾向。"还有小刘的、陈小鹿的、王总的事业线、王姐儿子的——每一条他点开，每一行的最前面都是同样的四个字："二十年后。"
它们像是被同一支笔写出来的。措辞风格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二十年后"开头，中间用一个因果连接词，最后落在一个具体的后果上。顾准看着屏幕上一模一样的句型结构，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字数都差不多长，没有哪条比别的多出了几个字。
他坐直了身体，在系统输入栏里打了一行字："谁写的这些备注？"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按了下去。屏幕中间出现一个旋转的加载图标，转了几圈停住了。系统回复弹出来的时候只有一行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权限不足，无法查看备注撰写者信息。"
顾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权限不足"——他已经是中级阅览者了，能看到所有客户的反前置状态，能看到实时波动，但还是看不到这些灰字是谁写的。他反复咀嚼这句话，想知道中间有多少"他还没达到的权限"。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那行"权限不足"被自动刷新掉了，页面回到了修改记录列表。十条记录每一条的右侧都安静地挂着灰色的三角形图标，齐刷刷的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