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照进来,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拉出一块梯形的光斑。顾准坐在桌边对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权限不足"已经被刷新掉了,他没有再输入新问题,只是看着空白的输入栏发呆。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站起来,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女人他差点没认出来。
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扎起来了,马尾辫在脑后跟着她偏头的动作晃了一下。她瘦了一些,但气色比以前好太多——皮肤不是那种淤青底下的灰白了,颧骨上有淡淡的粉色。眼角那道缝过针的疤还在,但颜色从深粉褪成了接近肤色的淡白,像是旧伤终于开始愈合了。
"顾准。"她喊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上次那种压得极低的平,多了点自然的起伏。
"林芳。"他说。
林芳笑了笑。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笑,嘴角两边的弧度不一样,左边的稍高一点,像是笑容还不习惯出现在她脸上,但它在努力。她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露出几颗橘子的轮廓。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说:"我搬出来了。租了一个小单间,朝阳的,窗户外面有棵树。他现在找不到我了。"
顾准低头看了一眼那袋橘子,又看了一眼林芳的胳膊。上次那些新旧交错的淤青已经变成了浅浅的黄色,像是画纸上被水洗过之后只剩底色的痕迹,快褪完了。
"那就好。"他说。
林芳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顾准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没有再抖,杯子边缘没有碰到牙齿。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看到小区门口换了新月历。"她说,"社区弄的那种大张的,上面写着2026年5月。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我搬出来整两个月了。"
顾准站在桌边,没有坐下来。他看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那袋橘子上的,橘子的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明亮的橙光。
林芳又坐了几分钟,说了一些日常的话——超市的工作,早班和中班的时间,房东人不错,楼下有只流浪猫。她走的时候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说了声"那我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谢谢你"。她合上门的时候力道很轻,门锁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顾准站在那里没有送。门关上之后他没有立刻动,等了几秒,然后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开了命运精修店——赵刚的命运页。
他上一次看赵刚的页面还是"失眠两周,夜间惊跳反应频发,已自行购买安眠药"。但今天页面上方多了一栏,之前没有见过,就在"反弹前置状态"的下方,标着"反弹倒计时"。
"预计触发时间:2036年6月。距离当前:10年2个月。事件类型:重度抑郁合并自残行为。"
顾准盯着那行字。2036年6月,他算了一下——现在是2026年5月,十年后。十年后的那个时候林芳四十几岁,赵刚五十出头。系统在那行倒计时的后面标了一个小小的跳动的数字,他看了好几秒才确认那确实是在变化——每秒都在减少。他盯着它看了大概十秒,数字末尾的秒数少了十秒。
顾准站起来,拉开门,快步走进走廊。林芳还没走远,她刚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前面,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整个人裹成一道逆光的剪影。顾准喊了一声:"林芳。"她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手机正准备解锁。
顾准走过去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
"你丈夫——十年后。"他说。
林芳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视线停在屏幕中央的"2036年6月"那行字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抬起头,脸上没有害怕,没有震惊,也没有任何顾准以为会看到的东西。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她第一次走进顾准家的时候那样。
"十年后的事,"她说,"管不了那么远。"
她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转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绿色和银灰色交替着闪。林芳看着那棵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太重要的事。
"反正我现在能活着出门了。"她说。
她转过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浅蓝色的衬衫在阳光里显得很亮。顾准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2036年"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行静止的火柴头。
他站了十几秒才转身回屋。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他重新坐到桌边,点开中级阅览者的主界面。所有已修改客户的名字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每个人的状态栏都在闪烁——频率不同,有的快有的慢,但没有一个是不动的。"前置风险活动""反弹倒计时跳动""身体预警信号"——三栏状态在每一个名字下面都亮着,像是十盏忽明忽暗的灯。
顾准看着那些闪烁的状态栏,正要锁屏,微信弹出来一条新消息。他点开,是一条语音条,发信人的名字是"刘阳"。他按了播放,手机举到耳边。
小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紧了一点:"顾哥,我右眼今天下午看东西有点重影,就一会儿,现在好了。你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语音条播完了。顾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小刘的名字。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窝——不酸了,但他还记得几天前那阵酸胀持续了十几秒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