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没有犹豫。他点开小刘的对话框，打字的时候指尖很用力，每个字母都按得清清楚楚："现在就去。挂眼科急诊。别等。"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三秒之后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小刘的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五秒之后又停了，然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好。我现在去。"
顾准把手机放回桌面，但没有锁屏。他划进了命运精修店，想看看小刘当前的实时状态有没有变化——手指点进中级阅览者界面的时候，他发现功能栏最右侧多了一个新的按键。那个按键之前没有的，他确定自己今天上午翻过中级阅览者界面不止一次，那时还没有这个东西。按键上标着一行很小的字——"实时状态监控（已解锁）"。
他点了进去。
页面刷新的方式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整个界面分成了三栏，像是某种专业的监控仪表盘。左边一栏是已修改客户的完整列表，从张明到王总一共十四个人名，每一行都带着一个灰色的状态指示点。中间一栏的标题是"当前状态波动值"，字体小了一点，但数字很大。右边一栏标着"最后更新秒数"，数字实时变动着。
顾准的手指先点开了列表的第一个。
李闯。状态栏弹出来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今日第三次未完成上门核验，客户投诉已生成。"顾准愣了一下。他记得李闯——第一次是因为客户投诉没收到件被扣五百，他帮李闯改了申诉成功率，监控反转了投诉撤销了。现在李闯因为"漏掉上门核验"又被投诉了。过度信任监控的前置状态从"本月三次遗漏"变成了"今日第三次"——一天的次数就抵过之前一个月的量。顾准记得自己当初改的是"申诉成功"，他以为那个修改只改变了某一天的结果。但系统似乎在李闯的命运线上做了什么更长远的事，像是把"依赖监控"这个属性往更高浓度拧了一把。
他退出来点开了陈小鹿。
"在线状态：社交平台修图操作持续3小时12分钟，放大细节21次。"顾准看着那行字，右手把手机往自己的方向抬了近了一些。碎屏右下角的裂纹正好遮住了"21次"的"21"中的"1"，他侧了侧屏幕才看清楚。三小时十二分钟，二十一次细节放大。他想起陈小鹿最后一次联系他是在那条视频里，她在街上正常走着，冲着镜头笑了一下。她笑了是因为没有人看她了，但现在她把时间花在了没人看的修图上。没有人看她所以她在自己看自己，放大再放大，每一根睫毛都要确认位置正确。
他关掉陈小鹿的页面，点开了赵刚。
"睡眠记录：昨夜深度睡眠0分钟。卧床4小时。辗转次数67次。"
顾准的拇指停在那行"0分钟"上面。他想起昨天在走廊里给林芳看的那行字——"2036年6月"。现在睡眠记录上写着0。那个倒计时不是从零开始的，它早就已经走了。只不过他昨天才看到。赵刚的暴力倾向被压下去之后长出来的东西不叫"变好了"，它换了一个名字继续活着——失眠、惊跳、67次翻身、一整夜没有任何一段超过一分钟的深睡。顾准盯着那个"0"看了好几秒，然后继续往下划。
张明。状态栏加载出来的文字很短："当前：与导师发生激烈语言冲突，原因：论文数据质疑。"
张明才大一。他高考的时候压线上了重点，靠的是顾准改的那三分。现在他跟导师拍桌子，因为论文数据被质疑。顾准没有看到张明的脸，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用三分换来的自负正在大学校园里一点点膨胀，从模考差三分到期末质疑导师，中间隔了不到一年。"二十年后投资爆仓"那个灰字还挂在那里，但它的影子已经提前走到台前了——还是自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发作。
王峥。"心率监测：今日室性早搏单次最高17次/小时，较上周增加40%。"顾准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觉得胸口那个位置闷了一下。他想起下午王峥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西装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手腕干干净净没有痕迹。他的手稳当有力，说话的时候语速正常，没有喘，没有停顿。但他的心脏每过一个多小时就要多跳几次——十七次，上周是十二次，再上周是十次。每一次都在往上加。
顾准把手机搁在桌上。他感觉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是湿的。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自动弹出一条新消息，小刘发来的照片——一张医院检查单，印着眼科专用的淡蓝色标题栏。顾准点开放大，看到"眼底照相"四个字，然后是手写的一行诊断："右眼视网膜局部缺血性改变，建议立即减少夜间用眼，一周后复查。"
"缺血。"顾准把这个词念了出来，声音很轻。然后他的右眼窝忽然又酸了一下，酸感比上一次多持续了几秒，像是有人用指腹在眼球后面按了两下才松开。他揉了揉眼睛，掌心的温度压在上眼皮上，过了一会儿酸感才退。
屏幕还没有锁，就在他放下手的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弹窗从手机正中央展开——"累计修改14次。解锁新称号：命运观察者。可查看客户'当前状态'与'远期反弹'之间的实时关联度。"
顾准侧了侧碎屏的角度让裂纹避开弹窗正中央。他点进新功能，列表上的名字旁边都多了一行新的数据——一个百分比。他先看到小刘的名字，旁边的数字显示着"68%"——正在上升。
他盯着那行上升的百分比，掌心贴着手机壳，手机壳传来微微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