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先探进来的是帽檐。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盖住了眉毛以上的整个额头。然后是口罩，黑色的，贴着鼻梁的位置有一道折痕，说明它被反复取下又戴上过很多次。女人进来之后没有摘帽也没有摘口罩，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像是在确认没有第二个人。她确认完毕之后反手把门关上，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来。
"你明天上午会被全网黑。"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比正常语速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某个时间，"你帮我堵住。"
顾准从桌边站起来。他的状态不算好，刚才解锁观察者称号之后他盯着小刘那个68%的关联度看了一阵，眼睛还没从屏幕的亮光里彻底缓过来。他问："什么事？"
女人把手机解锁，划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备忘录，用黑色字体写着短短一行——"明早十点，百万粉网红沈薇整容黑历史全记录，实锤。"下面还有一个账号名称，是一个顾准没听过的营销号。备忘录的编辑时间显示是三个小时前，中间没有修改过。
"沈薇？"顾准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确认了一遍发音。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收回去，锁屏，然后摘了口罩。她长得比她命运页上的照片要精致一点，皮肤底子好，鼻梁的弧度和嘴唇的形状都像是被修饰过的标准答案。她的目光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在任何一件家具上停留超过一秒，只有视线掠过顾准时他看出她的眼球表面有一点充血，像是熬夜熬的，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顾准在系统里输入了她的名字和社交账号。命运精修店加载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两三秒，像是页面比较大。沈薇的命运页弹出来的瞬间，顾准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右上角的粉丝数——"2.1M"。下面是黑色的高亮标注："负面舆情爆发概率：83%。预计24小时内触发。"再下面是一个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顾准看了一下剩余时间，大概还有十八个小时。
"改了就能撤？"沈薇问。
顾准划到页面底部，修改框弹出来——"修改目标：负面舆情爆发概率。将该受益人当前83%的负面舆情触发概率压缩至5%以下。需消耗寿命：5天。"他没有立刻停下来，继续往下划，灰色备注栏在页面最下方安静地亮着——"二十年后，因过度完美人设崩塌，全网抵制造谣，查无此人。"
"二十年后查无此人。"顾准把这句话念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沈薇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走了，低头扫了一眼那行灰字，然后还回来，说："二十年后我还做不做网红都不知道。你快点，我明天还有广告合约，一旦爆出来要赔三倍。"
顾准看着那行灰字。他想到陈小鹿，想到她趴在桌上哭的那两个小时和后来视频里她在阳光下走路的背影。他又想到小刘的68%。然后他按了确认——闭着眼按的，和之前几次一样。系统弹窗闪了一下。"修改成功。剩余寿命-5天。当前剩余寿命：20964天。"
沈薇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着屏幕，拇指滑了两下，表情从绷着变成松了一半，又变成完全的放松。她没有说谢谢，站起来把口罩重新戴上，帽檐重新压低，拉开门出去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顾准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在枕边亮了。沈薇连发了两条语音，中间几乎没有间隔。第一条点开的时候声音高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冲出来的——"营销号删博了！！！"隔了两秒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语气已经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尾音还是翘着的："你怎么做到的？太神了！"
顾准没有回。他正要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鼻腔里忽然涌出一股热的、流动的东西。他没有反应过来——先是觉得痒，然后低头，一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在手机屏幕上，正好盖住了那条语音条。接着更多的液体涌出来，滴在屏幕上后顺着裂痕扩散开去。他把手机扔到床单上，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头仰起来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是血，鼻梁两侧各有一道红线淌下来，在下巴汇合之后滴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红了一大片。
他用右手扯了纸巾，左手仰头的时候摸到了自己的鼻梁骨，很烫。纸巾按上去的第一张立刻湿透了，第二张撑了大概半分钟也透了，第三张按上去的时候他用力压了压，鼻腔里一股铁锈味直冲上颚。他弯着腰站在洗手池前面，头上方的灯管照得白瓷面上的血渍格外刺眼——从一大片变成一小片，最后一滴血落在池子里的时候已经稀释成浅粉色了。
他把第三张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抽了第四张擦了擦手。他走回床边坐下，鼻腔里还留着铁锈的味道，他用食指蹭了一下鼻翼，指尖没有血迹了。
手机亮了。系统弹出一行灰色小字——"观察者提示：沈薇命运页反弹前置已激活——完美主义强迫行为（每日修图时长超6小时，无法接受任何非精修照片流出）。"
顾准用纸巾堵着鼻孔，低头看着那行字。屏幕上还有刚才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干了，把某几个字染成了淡褐色。他盯着那行灰色的"完美主义强迫行为"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因为被纸巾堵着鼻腔而闷闷的。
"选命的——我选了给她改，就选了这条路。"
他顿了顿，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他膝盖上。
"你写的这些备注到底想干什么。"
纸巾堵在鼻子里，呼吸不通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把那些带血的纸巾团成团，一堆堆的，全都扔进了垃圾桶。他躺下去的时候鼻子又涌了一下，发酸，他用手背蹭掉，手背上留下一道淡红色，像粉笔划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