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顾准去了区人民医院。他没有挂心内科，挂了心内科的便民门诊。便民门诊没有排队，他坐下来把诊所那张转诊单递给医生。医生看了一眼说"心肌炎待排"然后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前听了大约三十秒，听完之后开了两张检查单——心肌酶谱和心电图。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推了一下老花镜，又看了一眼报告，说心肌酶指标下来了，没有明显异常，心电图也没什么问题。然后他补了一句"心率还是偏快，年轻人少熬夜。"顾准点了头把报告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出了医院门口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回到店里的时候那三张硬纸板已经准备好了。他用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价目表——第一行"简单事：1天/5000块"，第二行"麻烦事：3天/2万块"，第三行"大事：5天起/5万块"。他把纸板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一行把"麻烦"写成了"麻帆"，他懒得改。但他站了一会儿，还是把它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这次字迹工整了一些。
接下来三周他的生活变成了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节奏——每天有人敲门，每天都有不同的面孔坐在那张椅子上，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某种急需被改变的东西。他很少拒绝，因为价目表贴出去之后来的客户大多是来买"一天"的。一个普通的销售想升职加薪，系统显示修改"业务转化率"消耗1天。一个自由职业者的客户跑了，系统显示修改"客户复购倾向"消耗1天。一个房东不退押金的租客，系统显示修改"纠纷调解概率"消耗1天。他数了一下，这一类最多。然后是"麻烦事"——一个竞标失败的经理想翻盘，系统说修改"标书表现力"消耗3天。一个多年没涨薪的财务想争取调薪，系统说修改"绩效评分"消耗3天。再算上之前的两个，顾准在三周里一共接了12单。
12单的总账他算得很清楚——8单1天的加2单3天的加1单5天的再加1单3天的，一共多少天来着。他没有打开系统看累计次数。但他每晚睡前都会拉开抽屉看一眼那沓现金，从薄变厚，从几页变成一小摞，然后他把现金存进银行卡里，卡上的数字从五位变成六位。他把欠房东的三个月房租转了过去。转完之后又给老家爸妈转了四万。他打电话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找到工作了"，他爸妈没多问。
手机也换了。旧手机的碎屏裂纹一直延到听筒附近，接电话的时候耳朵会被碎玻璃的边缘硌到。新手机买回来的时候刚开机，桌面是出厂默认的深蓝色壁纸，应用列表里只预装了几个基础应用。但他看着第三行末尾的位置——那个灰色的图标已经安静地躺在那里了，像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只是换了一部手机继续存在。
三周里他的右眼又酸了两次。第一次是在改完一个求职者的面试表现之后，酸感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第二次是在改完一个租客的纠纷调解之后，持续了将近半分钟。他每次都揉了揉就过去了，没有多想过。
换手机的第三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擦头发。毛巾盖在头顶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左鬓角的位置有一撮头发颜色不对。他凑近镜子，手在湿头发里拨了几下，三四根白头发竖在其他黑色的头发中间，很扎眼。他用手拽了一根下来，灯下的光把它照得透亮——发根全白，没有一丝过渡色。他又拔了一根，还是白的。他换了位置又拔了一根，发了根的毛囊里没有黑色素的痕迹，从起点就是白的。
他翻出剪刀把那一小撮贴着根剪掉了。剪完之后他看着镜子里鬓角那个小缺口，缺口处的皮肤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然后他拨开缺口旁边的头发又看到了两根新的，刚刚冒出头，在黑色头发的包围里白得格外明显。
顾准拿着剪刀的手停了半秒。他把剪刀放回洗手台上，走出卫生间坐在床上，解锁手机点进命运精修店。累计修改的次数栏显示"27次"。剩余寿命"20952天"。三周前是20964，少了12天。12天寿命换了多少钱？他算了一下，十二万。每天大概一万。20952天乘以一天一万大约是两亿。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算，但数字自己跳出来了，他没有摁计算器它就在那儿了。
他盯着"累计修改27次"那行字看了两秒，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些灰色备注的撰写者，那些"二十年后"开头的句子。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把手机搁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给王总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做动态心电图了吗。"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回复。十分钟后王总回了一条语音。顾准点开，背景很吵，像是有人在他旁边说话或者播放着什么，而王总的声音穿过那个背景传出来，只有两个字："忙呢。"语音条的长度是三秒。三秒结束之后顾准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灯已经全黑了，三周前他睡不着的时候会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发呆，现在他刚闭上眼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