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几根白头发扔进了垃圾桶。拔下来的时候发根还带着一点白色的毛囊,缠在指尖上被风吹了一下才落进桶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发丝在垃圾桶的阴影里安静地躺着,没有再多看。新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累计修改27次。"弹窗从屏幕中央展开,这一次不是灰色也不是红色,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深蓝色,像是墨水在纸上干透之后的那种颜色,"未来快照功能已解锁。"
系统在弹窗下方自动弹出解释文字,字体比提示框小了一号:"未来快照可预览每位已修改客户最终剧终画面的静态缩略图。仅作为信息参考,不提供具体时间、地点。预览内容为系统基于当前命运链生成的唯一可能性预测。"
顾准看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唯一可能性预测"。系统说每一个人的最终结局都只有一种可能,已经被预测好放在那里了。他握着新手机,屏幕上没有裂纹,没有碎玻璃的边缘硌着他的拇指,一切都很平整、光滑、干净。但他没有觉得比握着旧手机的时候轻松。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列表里的名字排成了一列,从上到下按修改的顺序排列。他先看到赵刚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赵刚。他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想到了林芳站在走廊尽头的逆光里的背影,和那扇窗户外面的老槐树。他的拇指落下去,点开了赵刚的名字。缩略图加载了两秒。然后屏幕上映出一个房间——空荡荡的,水泥地面,没有家具,没有人。地板上有一把剪刀,不锈钢的,刀刃合着反光。剪刀旁边有一双手套,灰白色的线织手套,像是冬天才会用的那种。整个画面的色调是灰的,像是被滤掉了所有的暖色。
顾准盯着那把剪刀看了三秒,然后退了出来。他没有多看,拇指划过屏幕边缘的时候剪刀的画面被抹掉了,像是被橡皮擦擦去。
他换了王峥的名字。拇指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慢了半拍。缩略图加载了两秒,比刚才那一张长了一点,像是系统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把它调出来。然后画面出现了——一个心电监护仪的屏幕特写,绿色波形正在向屏幕右侧移动,每一次波动都比前一次矮一点,像是信号在减弱,然后它变成了一条直线。没有年龄标注,没有日期,没有场景背景,只有那根直线。心电图变直之后画面就定格了。
顾准盯着那根直线看了五秒。他知道这条线代表什么,不需要别人解释给他听。他脑子里响了一下——"你不是改命的,你是选命的。"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拍他肩膀的重量也很轻。但那个声音在顾准的脑子里穿过来了,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从某个很深的存储位置被翻出来。选命的——老人那时候说的是选命,不是改命,也不是救命。选命的意思是这里有一堆选项摆在你面前,你有权力点其中一个,但你点了哪个哪个就会成为唯一的结果。
他把手机放下了。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水壶里倒了一杯凉白开,水声在杯子里回响,他喝了一半。他拿着半杯水走回桌边,又拿起了手机。那条直线还在,绿色波形在变直的瞬间之后的画面被定格在那里,没有变化。
他关掉了App。没有再看其他客户的快照。
晚上九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王总发来一条语音,顾准点开,王总的声音比前两次高了一些,背景里有餐具碰撞的声响,像是在餐厅或者什么聚会上。"老顾!B轮意向书签了,下周三庆功宴,你务必来啊!"
顾准听完语音条,没有回。他把微信关了,把手机搁在桌上。过了几秒他把手机又拿起来,再次点开未来快照,重新加载了王峥的名字。缩略图还是那张——心电监护仪屏幕,绿色波形变直,一条直线横亘在屏幕中央。他盯着那条直线看了大概半分钟。"选命的。"这一次这三个字没有从他脑子里"响"出来,而是像有人在房间的另一头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他听到。
他把手机锁屏,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房间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条细长的橘色亮线,落在茶几脚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的温度在一点点褪去。
手机的背面亮了一下。很短暂,大约半秒,像是有什么通知进来了,又像只是屏幕内部某个程序在后台自己活动了一下。他盯着那点亮光,光灭了,茶几上恢复了原来的黑暗。那亮光消失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忽然窜过一个念头——如果系统关了,这些备注会消失吗?那条直线会消失吗?那些灰色字,那些"二十年后",那些观察者的百分比——如果他不做了,它们会跟着一起退场吗?还是说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不再被更新了?
他的视线停在茶几上那部手机背面,光没有再亮起来。黑暗里他坐着没有动,呼吸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点,像在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