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尾的被子堆里亮着，那行"建议暂停修改操作"的字还停在屏幕中央。顾准站在窗边，影子被身后的阳光拉长，他的视线落在地砖上那道光线与阴影的分界线上，他正要把手机捡回来的时候，手机先震了。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周敏"。他接起来的时候对面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像是用一团湿棉花捂住了话筒但又没有完全捂住："王峥昨晚在办公室胸闷喘不上气，我打了120，现在在二院心内科。"顾准没有说话，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周敏说完了地址，他应了一声"马上到"，电话挂断的时候外套的袖子已经套上了一只。
他跑下楼。六层的楼梯他一分钟不到就下去了，经过楼道拐角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三层又灭了两层。他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说"二院心内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二院住院部心内科在四楼。顾准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弥散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护士站后面的白板上写满了床位号。他沿走廊走到尽头倒数第二间，门是开着的，王峥半躺在床上，后背垫了两个枕头，鼻子里插着透明的细氧管，末端接在床头墙面上的氧气口。他的脸色比顾准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浅了两个色号，颧骨上的皮肤透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调。但他看到顾准走进来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的时候氧管的细管在他鼻翼旁边微微晃动。
"最近太拼了。"王峥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但节奏没变，"医生让我歇两周。两周没工作，这七年第一次。"
顾准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王峥，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报告单，没动它。
"检查结果怎么说？"
王峥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可以自己看。顾准把报告单拿起来，视线从"冠脉CT"四个字后面扫过去，停在中间那行描述上——"左前降支管腔狭窄约30%，建议动态心电图监测"。"30%"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钢笔写的，"初步排除急性缺血，建议七日内复查心脏彩超。"
"30%不算什么。"王峥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氧气让他的句子末尾带了一点轻微的含混，"好多人50%才放支架。"
顾准把报告单放回床头柜，正想说点什么，门被推开了。周敏走进来，眼睛红着，手里捏着一盒药，药盒外面还裹着药房的塑料袋。她进来之后没有看顾准，径直走到床边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了一步站到床尾。她的手在裤子两侧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擦掉。
王峥又说了一次"30%不算什么"，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周敏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到病房门口靠墙站住了，侧对着他们两个人。
顾准站起来说"我去接杯水"，拿着床头柜上那个空杯子出了病房。走廊尽头是开水间，但他没有拐进去。他往前走了一小段，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反锁了门。
卫生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站进去之后灯才亮起来，白光打在白色的瓷砖上晃眼。他把杯子放在洗手池旁边，掏出手机解锁。命运精修店的未来快照界面还在上次他退出的位置——王峥的名字排在列表的上方。他点了进去，缩略图加载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两拍。
画面还是那个画面，心电监护仪的屏幕特写，绿色波形正在变直。但他上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旁边没有任何数字——没有年龄，没有日期，没有时间，只有一根直线。但现在，那根直线的上方多了一行字，字体很小，小到他需要把手机举到离眼睛更近的位置才能看清："预估年龄：56岁。"
56。他上一次看到这个画面时系统没有给出任何年龄标注。他甚至不知道未来快照是什么时候开始带年龄的。但数字已经在这里了，白纸黑字地印在波形直线上方。他把拇指从屏幕边缘移到画面正下方，翻到系统日志——那里存着王峥最初修改时的预测年龄记录。他翻了大约十秒才找到，那行字写在修改日志的备注栏里，字体和现在不一样，是他在几天前第一次修改王峥的命运时系统自动生成的预测："剧终预测年龄：62岁。"
62变成了56。六年。顾准把手机放下，手撑在洗手池的白色陶瓷边缘上。他的手指按在池沿上，能感觉到陶瓷表面微凉的纹理。他对着洗手池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吸到肺底再缓缓吐出来。水龙头没开，没有水声，卫生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头顶灯管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声。
顾准拿起手机，锁屏，又解锁，重新确认了一遍——56岁，没有变。然后他拿起那个空杯子，打开水龙头接满了水，走出了卫生间。
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周敏还靠在墙上。她的姿势没有变，但她的眼睛在顾准走近的时候动了一下。她说："他这几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去年体检还没事，今年就窄了30%。"
顾准停了一步。他侧过头看了周敏一眼，她的肩膀靠在墙上的样子像是需要那面墙撑着她才不会往下滑。他说："好好养，别让他加班。"周敏没有点头，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顾准觉得那大概是同意的意思。
他推门走进病房，王峥半睁着眼，氧气管还插着。顾准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王峥看了一眼杯子说："等出院了请你吃饭。B轮签约延后了，下个月再弄。"
顾准没有接"B轮"那个话。他站在床边，伸手拍了拍王峥的肩膀，隔着病号服轻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王峥肩胛骨的轮廓比上一次握手的时候明显了一点。"先把身体养好。"他说。
王峥没有再说话，他的视线越过顾准的肩膀落在天花板上，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顾准走出住院楼，在门口站住了。午后的阳光打在台阶上，他掏出手机，命运精修店首页的上方，多了一行红色的数字，像是刚刚刷新出来的——"当前共振系数：2.1倍。该系数每增加0.1倍，所有客户反弹前置速度加倍。"
2.1倍。昨天是1.7。王峥从62变成56，少了6年。顾准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台阶上的阳光照在他鞋尖前面半寸的位置，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影子重新回到自己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