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回到家的时候充电线还在桌上。他把手机插上去,连接上的提示音很轻,屏幕亮了一下就暗了。他在桌前坐下,大约坐了十几秒没有动,然后解锁手机,划到命运精修店的系统后台,翻开了修改日志。
日志页面和之前看过的所有页面都不一样。它没有颜色,没有图表,只有文字——从第一条到第二十三条,按照修改的时间顺序排列,每一行都写着修改日期、消耗天数、客户姓名、修改类型。他往下翻了翻,每条记录的后面都附着一个折叠起来的详情,右侧有一个灰色的小箭头,点开之后会展开更完整的信息,包括系统生成初始预测的时间、预测年龄、反弹备注的生成时间和内容摘要。
顾准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本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印着某个他记不清的房产中介公司的Logo,纸张已经泛黄了。他翻到最后一页,把笔帽拔下来,开始一条一条地抄写。
第一条:张明。修改日期。消耗1天。初始剧终预测:45岁。当前剧终预测:45岁。他没有填上"当前"那一栏的数字,留着空。第二条:李闯。消耗1天。初始:58。当前:58。第三条:王姐儿子。消耗3天。初始:未显示。当前:未显示(他翻了一下系统日志,备注里写的是"免疫系统异常诱发自身免疫病",没有年龄标注)。第四条:王峥。消耗5天。初始:62。当前:56。笔尖在"62"和"56"两个数字之间停了一下。第五条:林芳丈夫(赵刚)。消耗2天。初始:未显示。当前:52(系统日志里"自残行为"后面跟着"预估年龄52岁")。第六条:小刘。消耗1天。初始:未显示。当前:48。第七条:陈小鹿。消耗3天。初始:未显示。当前:41。第八条:沈薇。消耗5天。初始:未显示。当前:44。他继续往后抄,周远、外卖小哥、职业女性、租客、销售经理、财务、竞标经理——一共二十三行。他抄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指攥笔的地方印出了一道凹痕。
抄完之后他在笔记本的右侧画了一条数轴。横轴上从左到右标着修改次数,从"1"到"23"等距排列。纵轴从下往上标着加速年数,从"0"到"20"每一格代表两年。他在数轴上按照每条记录的修改次数,把对应的加速年数用一个一个的小圆点标了出来。张明是0,李闯是0,王姐儿子没有年龄标注暂时跳过,王峥是6,赵刚是4,小刘是5,陈小鹿是6,沈薇是8。他把所有标了数字的点串了起来——它们几乎落在同一条直线上,偏差不超过半个格。每一次修改的平均加速值大约在0.8年左右。斜率稳定,没有拐点,没有减速。
顾准看着那条直线。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23乘以0.8等于18.4。也就是说如果他改了23次,总加速效应已经积累了将近十九年。王总从62岁提前到56岁,只提前了6年,远低于平均值。这不是因为王总没有受到加速影响,而是因为他被修改的时间在列表的第四位,属于早期——加速度正在释放中,还没有完全显现。
顾准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他在计算器上输入了"37×0.8"。屏幕显示29.6。37次意味着王峥的62岁会损失掉将近三十年。如果简单减法的话62减29.6等于32.4岁,但那明显不对——一个人不可能在32岁就因为心梗死在办公室。他翻到系统说明页,找到关于加速规则的文字说明:"加速效应基于修改后的命运基线进行线性折算,非简单年龄相减。"
他看不懂那个公式。他读了第三遍才大概理解它的意思是"加速不是从出生开始算的,是从命运基线修改之后重新画一条线,然后在这条线上按比例折算"。但他不需要完全理解它,因为系统在说明页的最底部给了一行简化了的结论,用比正文粗一点的字体标出来的——"当前剩余安全期(王峥):约5.2年。"
顾准盯着"5.2年"看了很久。王峥今年45岁。5.2年之后是50岁零几个月。他想起了快照里王峥的那个年龄——56岁,也就是说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王峥还能活到56。但现在系统说安全期只剩5.2年,也就是50岁。系统在用两种不同的语言描述同一件事,一种是快照语言,一种是风险语言——快照说"你会活到56岁",风险说"你到50岁就会开始进入不安全的区域"。那6年的缓冲已经消失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王总发了一条微信。打字的时候他的手指按住键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出院以后把工作交接一下,至少休半年。你的心脏比你想的严重。"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等了大约两分钟,屏幕上方弹出一个"?"。只有一个问号,没有文字。
顾准没有回。
他退出微信,重新打开未来快照,从列表最上面开始逐个查看。张明的破产清算通知书上原来盖着的年份是"2048年",现在变成了"2042年",年龄从45变成了39。李闯的法院传票上的年份提前了,从58变成了52。赵刚空房间里的剪刀缩略图旁边多了一行小字"预估年龄:48岁"。小刘的失明诊断书上面"48岁"旁边多了一条新的标注"眼压持续升高,预计病变进程加速"。所有人的剧终年龄全部在往下掉,有的掉得多了有的掉得少了,但没有一个人的数字是往上走的。
顾准把手机放下。笔记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从第一行抄到第二十三行,每一行都对应着某一个人余下时间的刻度,而这些刻度正在按同一斜率同时后退。窗外天已经黑了,窗帘没有拉,外面的路灯从窗户下面斜照上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扁平的橘色光斑。他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也没有开灯,那道光斑照不到他坐的位置。
他听到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穿着拖鞋在地板上慢慢踱。那脚步声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然后停下来了。片刻之后有水流的声音传下来,应该是有人在洗澡。顾准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像是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透过一堵厚厚的墙传过来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最后一行的字迹在光线不足的地方几乎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