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砖上形成一道倾斜的亮带。顾准坐在桌边,手机已经锁屏了,但笔记本还摊开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比正常走路的速度快一点,像是有什么事情让脚步变得急切。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敲门声三下。
顾准站起来去拉开门。小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东西,在午后的光线里红得很艳。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拉链没有拉。他的脸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眼袋比以前更深了,两枚硬币大小的青灰色阴影挂在眼眶下面,像是有人在皮肤底下用软铅笔反复涂了好几层。他的右眼每隔十几秒就会不自觉地眯一下,眯完之后又睁开,像手机屏幕自动调节亮度那样自然。他自己大约没有意识到。
"顾哥。"小刘笑了一下,那笑是真实的,嘴角两边一起往上提,但眼袋让他的眼睛显得比实际更小。他把那张红色的请柬双手递过来。顾准接住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烫金的字体,凸起的笔画有点硌手。
"下个月十八号。"小刘说,"你一定要来。我老婆说要当面谢你,我拦都拦不住。"
顾准翻开请柬,内页上印着新郎新娘的名字,刘阳和赵小曼,中间一个心形的金色印花。婚礼地址在城南的一家酒店,时间写着下午四点开始。请柬的纸张很厚,边缘裁得整齐,摸着有一种分量的实在感。
顾准合上请柬,抬头看小刘。他看了几秒才开口:"你眼睛最近怎么样?"
小刘抬了一下右眉,右眼又眯了一下。"还行。"他说,"就是晚上看屏幕久了会花,休息一下就好。"
"花?怎么个花法?"
"就是重影。"小刘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被追问的事,"打字的时候看字母会浮起来,左右偏移一个像素。睡一觉就好了。"
顾准没有说话。他把请柬放在桌上,解锁手机。命运精修店的列表已经打开,他找到小刘的名字,点了进去。页面加载的时候他看到了那行灰色的"眼压偏高预警"和"建议避免长期夜间用屏",在那下面还有一行白色的小字——"累计修改记录:2次。"他在页面右侧找了一圈,才看到"用户权限设置"的入口,藏在页面的最下面,字体比周围任何文字都小两号。他点进去,发现权限设置菜单里有一个蓝色的小开关,标着"锁定该用户权限",下面有一行说明:"开启后,该用户的命运参数将不再接受任何修改操作。"
顾准按了一下那个开关。系统弹窗弹出来的时候是红色的,比他见过的任何警告窗都更干脆直接:"已生效修改不可撤回。锁定功能仅适用于未修改客户。"弹窗没有"确认"或"取消"的选项,只有一个"知道了"的按钮。他用拇指按了那个按钮,红色消失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抬起头。小刘还站在门口,没有催,但也没有换姿势。顾准说:"那天我有事,去不了。"
小刘愣了两秒。他的右眼在那两秒里眯了一下又睁开,像是被这句话里的某个字刺到了。然后他说:"哦……没事,那你忙。"他站了一秒,补了一句,"没事。"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右眼又眯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整个眼皮合上了大约三分之二。
"我还是希望你来的。"他说。然后他转回头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往下,消失了。
顾准还站在门口没动。请柬在桌上红着,阳光照在烫金字体上反出一个亮晶晶的点。他走回桌前坐下了,把请柬拿起来又翻开看了一眼,两个名字印在一起。然后他把请柬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旧纸下面。抽屉推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
他重新解锁手机,划到小刘的实时状态页面。上一次看的时候那行字是"眼压偏高预警,左眼视野缺损前兆",现在下面多了一行新的,括号括着的——"新发现"。"右眼视野缺损范围扩大。建议眼科就诊。"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系统在补充评估结果:"关联度:72%。"
顾准退出命运精修店,打开通讯录找到刘阳的名字。他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每月10号提醒复查眼底。"然后保存了。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系统弹窗从界面正中央展开——"累计修改24次。当前共振系数:2.4倍。预测:所有客户反弹前置速度较基线加速192%。"
红色数字在白色的底上格外显眼。2.4倍,比昨天又多了0.3。他在笔记本上的数轴中间画了一个小圆点,标着"2.4"。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顾准把手机扣在请柬上,屏幕暗了,红色数字被遮住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低频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