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水浒传中,武松的第一站是柴家庄,在那里他认识了宋江。第二站是阳谷县,在那里他先在景阳岗双拳打死猛虎。后在阳谷县为兄报仇,怒杀西门庆,潘金莲,笫三站,就是在孟州。在那里他完成黑化的转变。
别了,阳谷,武松带枷上路了,他没有回头。他虽带重枷,这一路上却感到轻松, 之前,他不管去那里,他是有牵挂的,那哥就是他的牵挂,有牵挂,行事就有收敛,而现在哥没了,这世上武松就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无挂的武松注定要做出惊天动地的事。
这孟州的牢城营取了个好名字:安平寨。可这安平寨一点不安平,可以说是一是阴森恐怖之地。简直可说是个活地獄。而那管营就是活阎罗,众差役就是小鬼。
为何说这世上唯银子为老大?因为即使进牢獄,也必须使钱,没钱,狱门外的100杀威棒都过不去。试想啊,犯人初到,先打100杀威棒,人打个半死,不能干活,还得养伤,这赔本的买卖如何做?所以这100杀威棒,是个赚钱的由头,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衙门即不靠山又不靠水,自然管什么吃什么。由此这牢狱的杀威棒就应运而生了。但得有个由头,说是宋太祖留下的旧制。
所以想来,有不少人死在杀威棒下, 而孟州的安平寨则更狠,犯人的日子可以说是暗无天日。“那没人情的,将去锁在大牢里,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铁链锁着,也要过哩!”要是被管营盯上,那就更完蛋了。囚徒们说:“他到晚把两碗干黄仓米饭和些臭鲞鱼来与你吃了,趁饱带你去土牢里去,把索子捆翻,着一床干藁荐把你卷了,塞住了你七窍,颠倒竖在壁边,不消半个更次便结果了你性命。这个唤做盆吊。”“再有一样,也是把你来捆了,却把一个布袋,盛一袋黄沙,将来压在你身上,也不消一个更次便是死的。这个唤土布袋压杀。”这是一个什么地方啊!
那100杀威棒的恐怖。所以林冲在沧州一用银子,二有柴进书信躲过。宋江在江州有戴宗罩着,在加上他是个使钱的主,那牢城上上下下都被他打点的服眼贴贴。所以他在江州过的很舒服。而武松与他们都不同,武松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堂堂一打虎英雄,去求一差役,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他不干,他一到牢城营就做好准备,文来文对,武来武对。想来他应是练过类似金钟罩的武。那常人的棍棒他是扛得住的。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一过堂不仅没打,还安排住单间,还每日好酒好肉伺侯着,象一个爷一样被养着,武松纳闷,问起来,只说道:“是小管营的吩咐。”
如此不明不白吃了几日,武松终于憋不住,要见正主,否则不再吃了,这时才引出了正主。
于是施恩出场了,他的父亲是“老管营”,这相当于现代的典狱长,施恩自然是“小管营”。但看这监狱的盆吊和土布袋,虐杀囚徒的刑罚,可见这父子二人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天下可是没有白吃的筵席,这施恩费尽心思像爷一样招待武松,那可不是什么江湖义气,而是有所求的。
在孟州东门外有一片地方叫“快活林”的市井,施恩“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弃命囚徒”,在那里开了家酒店,而“快活林”的客店、赌场都要向他交保护费,就连外地来的妓女,也必须先过来参拜施恩,这才允许营业。这样下来,施恩坐着每个月能赚二三百两银子。在当时,这是很大的一个数字了。
如此行径,这施恩那里是正经营商,他已然成了那里的黑社会老大。但这事跑到他父亲的嘴里就变了味了:“ 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买卖,非为贪财好利,实是壮观孟州,增添豪杰气象”,弄得好像快活林那些商户应该给施恩送锦旗似的。
这施恩躺着赚钱,全占他有八九十个弃命的囚徒,那牢城营,成了他施家军了,有这力量丨就能横行,自然有人眼红,于是孟州另一个官员张团练也想“壮观孟州,增添豪杰气象”,自己不好出面,就找了个打手蒋门神,把施恩一顿痛殴,赶出“快活林”。
问题还不仅在于蒋门神,更关键张团练手下有兵,按施恩说法,人家是正军,他那班弃命囚徒并非对手。那么他为何不报官呢?那蒋门神可是明抢啊!可施恩却不敢,原来他那店也不是正经得来的。手下那八九十弃命的囚徒不也是人见人怕?只有以那正军为后盾的蒋门神能对付,这就是那张团练的老辣之处,江湖上的事,就有黑吃黑来解决。
施恩咽不下那口气正无计可施,正好碰上武松发配到自己的牢房,这才开始收买武松,让他帮自己夺回地盘。
而武松这个人是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敬我三分,我就敬你十分,这是江湖的义,更何况现在是管营父子在求他,这可是他的头儿,现管啊!至于施恩在监狱里草菅人命,在“快活林”欺行霸市,这可非仁义所为,这武松管不着,在武松看来,各人有各人的命,他管不着,即然头儿那么看重自巳,好吃好喝地特殊对待。他当然须为头儿做点事来报之。
武松跟鲁智深、林冲他们都不一样。武松是彻彻底底的草根阶层出身,而且是最底层的草根。
草根阶层,对体制是敬畏的。见了官家。总是出口自称小人,必须谦恭。这武松当然也不例外。他虽然行走江湖一身豪气,但对于官府有一种内心的向往。所以当他见到官员时,会自然的变的谦恭。这一点和鲁智深不同。鲁智深无论见谁,都是一口一个洒家。而武松,见到官员自然地“小人”挂在口中。
他打死老虎之后,阳谷知县让他当都头,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
施恩的父亲请他吃饭,武松唱喏道:“小人是个囚徒,如何敢对相公坐地?”对方请他不要客气,武松还要先“唱个无礼喏”,方才落座。
他后来见到了张都监,先是拜见了人家,然后叉手立在侧边,非常规矩。张都监让他做亲随,武松马上跪下称谢:“若蒙恩相抬举,小人当以执鞭坠镫,伏侍恩相。
武松的这态度,实际上代表草根阶层对体制的向往。狗活当然比苟活要好。
更为要命的是,那老管营不仅对武松平等相待,而且他竞要小管营施恩拜武松为兄。这使得武松受宠若惊。有了此弟。这牢城营真成安平寨。武松不也成了寨主之一?
这老管营可以说是老谋深算。他刚见识过武松力举三五百斤的石墩。知道这空拳打死猛虎并非虚言。此人若纳入门下。、孟州那才是可以真的横着走。
于是乎,武松就成了施恩的打手,醉打蒋门神,再一次显示出武松的武功,那蒋门神,身长九尺,比武松还高出一头。自称“三年泰岳相交,不曾有对,普天之下,没我一般的了”仅就身高而言,蒋门神这番话也不算虚言。而武松面对这样一大汉,就如今天全盛期的泰森对一高大重量级对手,三拳两脚就将其打趴下,对手只有求饶的份。
武松打了蒋门神。自然也有一番说法。他叫人请来镇上十数个为头豪杰,他是当众告知:他打蒋门神,只为蒋门神不明道德,倚势豪强而抢夺施恩酒店,我武松不过路见不平,抜刀相助。
武松的这一番说词,不过是借打蒋门神当众立威,什么是不明道德?那施恩原来的酒店,就是道德而来的?
武松所言道德,不是我们所理解的社会道德,而是江湖道德。不管怎样,施恩开店在先,而作蒋门神一个非本地人,与施恩并无怨仇,就仗着拳大,夺人酒店,这就坏了江湖的义。而武松今日醉打蒋门神,并当众告知,就是为这怏活林这片江湖重新立规矩。
身高九尺的蒋门神被武松打的毫无招架之力,今众豪杰惊骇,应该说蒋门神被打,这快活林众豪客,应是高兴的。那厮仗着身高力大无由地抢了施恩,那施恩也算是一霸。且有官家靠山,他都敢抢。何况他们这些人呢?与蒋门神相比,武松更令人放心。
其实《水浒传》书中,也未真将武松看成一个见路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之人,书中用一诗总结道:
夺人道路人还夺,义气多时利亦多。快活林中重快活,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快活林事件,就是黑吃黑。
应该说所谓武松的道德,也是有限,施恩重霸“快活林”以后,收入比以前更增加了百分之三五十。施恩对武松感恩戴德,把他“似爷娘一般敬重”。武松说什么是什么。可是武松从没提过犯人被凌虐的事情,也没劝施恩手下留情。
孟州牢房里,该盆吊还是盆吊,该土布袋还是土布袋。其中的原因也很简单,武松觉得那些犯人死不死,活不活,关我什么事儿?施恩爱弄死谁弄死谁,只要对我不错就行。
对我不错,那就是好人。这就是武松的逻辑,结果武松就栽在这样的逻
辑上。
四
武松帮施恩抢回“快活林”之后,没多久,他就被孟州守御兵马张都监请去。他的命运就此又拐了弯。
武松对官的态度是:官若待我以礼,我就事之以忠,官若视我如草芥,则我视官如贼寇。”这是一种不甘苟活的态度。
张都监将武松请去,待之非常好,又是宴请,又是提拔,“把做亲人一般看待”,甚至还表示要把养娘玉兰许配给他。武松非常感激,毫不保留地相信了他。结果,忽然之间图穷匕见,张都监撕下了面具,把他给陷害了。
′
这是一个局,那张都监待武松可以说是好的出奇,可武松却毫无戒备,一头扎了进去。其实武松本来是个很机警的人,很有防范心的。在十字坡,他就识破孙二娘的花招,轻松把她制服。刚到牢城营,不仅免了杀威棒,还受到好酒好肉的伺候,而他并不领情,要见正主,不讲清楚,这酒就不再喝了。可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他懂的。
如此机警的武松,到了张都监这儿,怎么就一点怀疑都没有呢?
说到底,还是太渴望进入体制了,太渴望被领导提拔了。对于武松这样的底层草根来说,这个诱惑力实在太大,根本就舍不得猜疑。
况且此时的武松和刚到孟州时大不一样,打跑了蒋门神这条大蟲不亚于他在景阳岗打虎。这使他名扬孟州,不由得也飘然起来,所以,当张都监对他说:“我闻知你是个大丈夫,男子汉,英雄无敌,我帐前特恁地一个人,不知你肯与我做亲随体已之人么?”这武松一听此话,想都不想交马跪下:“小人是个牢城营的囚徒。若蒙恩相抬举,小人当以执鞭随镫,伏待恩相。”
《西游记》中,那女儿国落胎泉的如意真仙问孙悟空:“是自在为王好,还是与人为奴好?”这一问引出一个六耳弥猴。孙悟空的二心争斗。
面对这样的问题,鲁智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他那提辖位置说不要就不要,毫不留恋,他天生有一颗自由的心,这样人自然体制是容不下的,所以他上二龙山,是他自找的。而武松呢?打跑了蒋门神。他已然可以说是安平寨的三寨主了,可他面对张都监的相邀,他毫不犹豫地跪下。可见这体制对他的诱感有多大。
这不能说武松什么,在中国的传统中,大人,小人之分说明人的尊严从来都是体现在奴的荣耀。
对小人来说与人为奴当然好,而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张都监对武松来说正是一个机会,面对这个机会,武松当然忘了防范,毫不犹豫地跳进陷井。
就这样,武松就从安平寨跳槽到了都监府。在J武松干起活来就像头小毛驴一样。我们可以拿他和林冲做个比较。林冲上班的时候非常散漫,说不上班就不上班,说出去喝酒就出去喝酒。武松就不一样。他当都头的时候,“每日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使”,大雪天气也不肯偷懒,一大早就去当差,直到中午还不回家,害得潘金莲一通好等。这就是珍惜啊。中产阶层习以为常的岗位,对于底层草根来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林冲顺风顺水就当了禁军教头,而武松要活活打死一只老虎才当上都头,弄了一个县衙的编制,他怎么能不珍惜呢?更不用说如今碰上是个州都监,而他是个囚徒,这样的结合,他能不更努力地干吗?
所以他入都监府后寸步不离,甚至没功夫去快活林与施恩说话。
更有意思的是作为草根,武松自然懂得潜规则,因为底层的草根与体制打交道,用的就是这潜规则,此时的武松自然地利用潜规则给自己捞好处。当然这潜规则即是体制不成文的规定,按现在的说法,也就是体制性的腐败,但按传统的说法就是中国的人情,这个所谓的人情越是草根,越是明白,他们与官府打交道,这使钱要从衙役用起,否则你连门都进不去。
所以张都监抬举他的那一阵,“但是人有些公事来央浼他的,武松对都监相公说了,无有不依。外人都送些金银、财帛、段匹等件,武松买个柳藤箱子,把这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你看,武松也很会官场这一套嘛。武松要是一直干下去的话,还真能在官府里混得不错,
可他最后还是倒了霉。
因为这就是一个局。武松稀里糊涂地被当作贼抓进后,施恩才打听到,原来这张都监和张团练是同姓结义兄弟,而蒋门神被打后就躲在张团练家中。他们三人设了局,目标除掉武松,夺回快活林。
但仅凭偷盗无法至武松的死罪,只能在发配途中杀掉武松,但他们还是低估了武松。一是低估了武松的武功,二是没有想到,武松的叛逆之心。
武松本就是一睚眦必报的人,之前杀潘金莲,西门庆是替兄复仇,吃了官司,从都头变成了囚犯。但无论如何,那毕竟还是武松自己的抉择,抉择的时候他也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所以那次打击并没有摧毁他的信念。可是这一次完全不同,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自己上当了,受骗了,被冤枉了。这口气武松是咽不下的,你即然视我如草芥,我自视你为寇仇。更何况,对方要赶尽杀绝,还要在飞云浦上要他的命。
即便对方不动手,武松也是要动手的。在发配的路上,那两个不怀好意的押差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中,他在等待时机。快到飞云浦时路上又遇二人,带着朴刀与押差走在一块。武松看在眼里,只是冷笑着。
在飞云浦的桥上。正是双方动手的时机。只见那七斤半枷锁如何铐的住武松?
没多时,这四个都死在武松手上。
事后,武枋站在飞云浦的桥头,思考着下一步何去何从。这个时候,施耐庵用了短短的一句话,写出了惊心动魄的效果,武松“提着朴刀,踌躇了半晌,一个念头,竟奔回孟州城里来”。没有任何渲染,却渗透了冰冷的恐怖感,这就是文字上的大手笔。
此时武松想的是不杀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如何出得了这口恨气,
武松从张都监后花园处进入府内。一路上他是见一个杀一个,一直杀到鸳鸯楼。这一路杀来。从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一直杀到张都监的夫人,用人。丫鬟,连张都监答应许配给他的玉兰,也被他一刀“心窝里搠着”。
这一场鸳鸯楼血案。武松共计杀15人。张都监可算灭门之祸,武松直杀到无人可杀,都监府上下无一活口,武松才停下手来,说了一句:“我方才心满意足!”
这是一段极其凶悍的文字,血腥之气力透纸背。古代人读到这一段也觉得过分。李贽点评时,就不住口地说:“恶!……恶!……恶!只合杀三个正身,其余都是多杀的!”
那一刻的武松巳彻底黑化了,之前武松不是这样的,他虽心狠手辣,但不是滥杀之人,他杀潘金莲,西门庆,先是调查取证,然后再杀,没有多杀一人,连那位主谋王婆,他都没有动刀,而是送官,他之所以选择自首,这说明他对体制还存念想。而这一次不同,他是大开杀戒,不分好坏,不留活口,并在鸳鸯楼的墙上留下血字:“杀人者,打虎武松也”这是公然向体制挑战,此时的武松对体制不在幻想,你这个世界容不下我,那我就将这世界打出一个窟窿。
在孟州这场大戏中,武松的结局是注定的,他卷入了官场斗争。施管营和张团练两股势力都想染指“快活林”,垄断孟州的黑道收入。武松就是他们斗争的工具,冲在前头的工具当然容易出事。 其实 施耐庵在点明了这一点:“义气多时利更多”。其实张都监并不是张团练和施管营之间利益冲突的直接当事人,他可以有更多选择,选择有武松这样的打手,还是选择蒋门神那个利更多?他是否权衡过?结果他选择了蒋门神,那是一个死局。
问题是,像张都监这样的官僚压根看不上武松,这是两个不同阶层的人,他们之间没有交集。在张都监看来像武松这样草民,就是小人。而施恩不同,作′为牢城营的小管营,终日和囚犯打交道,在体制内,他与江湖是最接近的。所以施恩虽利用武松,但他是真心对待之。而张都监则不同,平白无故,他凭什么对一囚徒好?问题是武松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 这些道理,武松懂不懂?可能懂,也可能不懂。从他很懂得体制内的潜规则,想他应该多少懂一点。但体制又他吸引力太大了,俗话说“利令智昏”,对张都监来,其利就是快活林的银子,而对武松来说,其利就是体制里的当差。这二人在他们所图利之下,都降低了智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