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顾准出门买饭的时候就看到他了。穿灰色卫衣的男生蹲在走廊尽头的墙根下面,离门大概三米远,背靠着墙,两条腿弯着,膝盖上搁着一部手机。他瘦,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顾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但他听到那个男生站起来的声音——布料摩擦墙壁发出沙的一声。
"哥。"男生说,"我差1分。你帮帮我。"
顾准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灰色卫衣下面的那张脸很年轻,嘴唇上有干燥起皮的白痕,眼下两道淡淡的青。他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查分界面上显示"总分差1分进复试线"。
"不改了。"顾准说,"你找别人。"然后他继续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四层。
第二天早上顾准开门的时候那个男生还在。还是蹲在老位置,还是那件灰色卫衣,但今天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压扁了贴在额头上。他靠墙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机横放着搁在腿面上。屏幕亮着,还是那个查分界面。顾准开门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嘴张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固执,那种固执让顾准想起了上周某个他记不清面孔的客户。他没有说话,顾准也没有说,门关上了。
第三天下午顾准提着垃圾袋去楼道口扔。灰色卫衣还蹲在墙根那里,姿势和前两天几乎一样。顾准从垃圾道旁边经过的时候站了一下,塑料袋在他手里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说:"你回去吧。"
男生抬起头来。他的嘴唇比昨天更干了,起皮的地方裂开了一小道缝,中间渗出一线干涸的血痕。他说:"我爸妈不知道我考研。我骗他们说考上了。"
顾准握着垃圾袋的手紧了一下。然后他把垃圾扔进道口,盖子落下去发出闷响,他转身走了。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走廊尽头的窗户还没有透进阳光来。顾准拉开门的时候看到灰色卫衣蹲在门口正前方半米的位置,两腿屈着,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他听到门响就动了——膝盖从地面抬起来,身体转过来,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地砖上,那件灰色卫衣的帽沿垂下来盖住了他的后颈。
楼道里很安静。旁边502的邻居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两眼,然后缩回去了,门轻轻关上。顾准站在门口看着灰色卫衣额头贴地跪着的样子,灰色卫衣的背脊弯成一道弧,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面凸出来,像两片折起来的翅膀。
"进来。"顾准说。
灰色卫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他跟着顾准进门,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攥着手机横放在膝盖上。顾准没有给他倒水。他解锁手机输入男生报的考试号和姓名,命运精修店加载出一张命运页——"周远,23岁,本科应届。报考专业:材料科学与工程。初试总分:差1分。复试资格:未获取。"
顾准划到页面底部。修改框弹出来,蓝灰色底,白字:"修改目标:复试表现。将该考生复试表现评分由当前B调整为A+,自动生成高分表现记录,获得拟录取资格。需消耗寿命:2天。"
他继续往下划,灰色备注栏在页面最底部亮着,字体细长,像是刻上去的:"二十年后因学术造假被同行举报,终身禁入科研体系,转行送外卖。"
"转行送外卖。"顾准把这五个字念了出来,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远听见。他把手机转过去,把那行灰色的备注朝向周远的方向,指腹压在"终身禁入"四个字下面。
周远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送外卖也比让我爸妈知道我骗他们说考上了强。"
顾准看着周远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没有流下来。他想说"你才二十三岁,以后还有很多种可能",但他没说出口。他只是闭了一下眼,拇指移到确认键上,按了下去。弹窗一闪:"修改成功。剩余寿命-2天。当前剩余寿命:20949天。"
周远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屏幕,大约过了五秒钟,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也不是放松,像是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准的脸,然后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响起远去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一步比一步快。
顾准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了一下,他撑着桌面稳住身体,然后快步走进了卫生间。门在他身后合上,他弯腰扶着马桶的边缘,胃里翻了一下,什么东西从食管里涌上来了——酸水,没有食物,只有那种腐蚀性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他干呕了一声,肩膀在冲水按钮上方剧烈地收缩。第二次,第三次,他的手掌撑在冰凉的陶瓷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第四次的时候他的额头贴住了自己的手背,皮肤蹭着皮肤。第五次他抬起头来,马桶里只有冲水后残留的水痕,什么都没有。
他直起腰,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嘴里全是铁锈和胃酸混合的味道。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手机还在桌上亮着,周远的命运页已经自动更新了,新增的修改记录下面,那行灰色小字依然安静地亮着,"终身禁入"四个字在日光灯下面显得格外清晰。
顾准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遍。然后他在系统的输入栏里打了一行字:"撤回这个修改需要什么条件。"
系统回复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它需要计算什么东西:"消耗10天寿命,72小时内可操作。当前剩余时间:71小时58分。"
顾准看着那行字,71小时58分。一个倒计时。周远的命运页上,"终身禁入"四个字像一根固定住的时间线,在未来二十年等着他。而顾准手里攥着一个72小时的有效窗口,窗口里有一把钥匙,消耗10天。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倒计时还在走,秒数在变。
他站起来,走出了卫生间。桌上那部没有扣下去的碎屏手机上,71小时58分还在减少——每秒都在少。他看了一眼,然后走开了。风声从没有关紧的窗户外面钻进来,呼地一下吹动了桌上那张纸的边缘,纸张翘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