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71小时57分的倒计时还在走着。顾准站在桌边,看了两秒那行不断减少的数字,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桌面上。他已经不打算在72小时内撤回周远的修改了。不是因为他觉得"终身禁入科研圈"是对的,而是因为他想不清10天寿命比一个二十三岁男孩的后半生到底哪个更重。他算不清楚。他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眼皮底下全是那四个灰色的字。
下午的阳光斜着落进来,从窗外穿过走廊灌进来的风把桌角的纸吹得掀了一下又落下去。顾准睁开眼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高个子,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前的位置,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圆领衫。他的脸比顾准印象里的那张证件照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支出来,下巴的线条以前是圆的,现在变成了尖的,下颌两侧的棱角清晰得像刀刻的。他的眼睛下面没有眼袋,但眼球表面有一些细密的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顾准看了两秒,认出来了。赵刚。
赵刚进门的时候步子比正常人慢了一步,像是每一步都要确认地面稳不稳。他在顾准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条长腿折成不太自然的弧度,膝盖几乎顶到了桌子边缘。他坐下之后两只手互相攥住了,十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顾准脸上,也没有落在房间的任何一件家具上,而是落在自己膝盖上方的一个虚空的位置,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只有他能看见。
"我最近一个月天天做噩梦。"赵刚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已经背得很熟的文字,"梦见我拿菜刀砍人,砍完了自己再砍自己。醒了以后一身汗,被子都是湿的。"
顾准坐在对面没有动。他听着赵刚说话的时候注意到赵刚的上嘴唇有一道细细的干裂,裂口处结了深色的痂。他说话的时候那道痂没有裂开,说明他已经不再经常舔嘴唇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顾准问。
赵刚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换了一下位置,指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嗒声。"上个月中。第一次梦见的时候我以为是喝酒喝的,后来每天晚上都来。内容一模一样——拿刀砍人,然后自己砍自己。"他说到"自己砍自己"的时候,那只绞在一起的右手拇指弹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东西但没握住。
顾准解锁手机。他翻到赵刚的命运页的时候,那个页面和半个月前已经不一样了。"攻击性频率"那一栏还在,数值从"高危"被压低到了"正常"范围,那条线停留在绿色安全区已经好一阵子了。但它的旁边新增了一个之前没有的参数,红色的,标签栏写着"焦虑型抑郁倾向"。后面的数值正在飙升。顾准看着那个数字跳了一下,就在他眼皮底下又跳了一格。
页面底部有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新文本,字体和那些灰字不一样,是一种更细的、像是诊断报告的印刷体:"暴力倾向被压制后,攻击性能量已转移至焦虑/自毁通道。当前自残风险评估:中级。"
顾准盯着那行字里的"转移"两个字看了很久。转——移。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从一种形态变成另一种形态,能量总量没有变,只是重新分配了位置。
他在系统输入栏里问了一句"修改的本质是什么",然后等着。屏幕闪了一下。系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跳出答案框,而是先空了两秒,像是它也需要确认这个问题的分量。然后灰色字体浮现在页面底部:"命运修改为能量转移操作,非消灭或创造。"
顾准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着赵刚。赵刚还在看那个虚空的位置,他的眼珠没有转动,像在静物画里被定住了一样。
"你能把我梦里的刀拿掉吗。"赵刚问。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微微翘了一点,像是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头,涟漪只出了一圈就又消失了。
顾准摇了摇头。"我改不了这个。"
赵刚没有动,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坐在那里,两只手还是交叠着,指节依然发白。
"你去看心理医生。"顾准说,"精神科也可以。挂个号,跟医生说你梦到刀了。"他顿了一下,"你梦到的不是刀。是别的东西。"
赵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侧脸的颧骨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突出。他说:"她走了以后我才开始做这些梦的。"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顾准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门在赵刚身后合上了,脚步声从楼道里消失之后整个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他把手机拿起来,把系统里所有已修改客户的记录重新翻了一遍。第一条张明——自负。自负的背后是什么?他把页面往下翻了翻,看到了另一行字,之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底层补偿机制:原自卑倾向被自负覆盖。"自负转移了自卑。他把李闯的页面打开,找到了类似的一行小字:"底层补偿机制:原过度谨慎被粗心覆盖。"王总的页面里,他往下拉了两页,在备注栏的最底下找到了:"底层补偿机制:原家庭回避被工作狂覆盖。"
每一条修改都是在把一种东西盖在另一种东西上面。不是把它拿走,只是在它上面贴了一层别的标签。
顾准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转移非消除。"他把笔搁在纸上。四个字横在纸面中央,墨水在纸张的纤维里慢慢洇开,笔画的边缘有一点毛茸茸的浅淡。
手机亮了。金色的弹窗从屏幕中央展开,字体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大一号:"恭喜店主,您已领悟命运修改底层逻辑——能量守恒。修改的本质是重新分配,而非撤销。"
顾准看着那行字,"重新分配"四个字在金色的背景上亮着。他想到了赵刚梦里的那把刀,想到了赵刚自己砍自己的画面。攻击性能量没有消失,它只是从一只手转移到了另一只手。那只手攥着刀的人从"砍别人"变成了"砍自己"。能量总量不变,分配方式变了。
他把那张写着"转移非消除"的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折了一下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面有那张红底的请柬,有林芳的银行卡,有一摞外卖单背面抄写的命运数据,它们挤在一起,混着纸的边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他把抽屉推了回去。窗外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桌面上那张纸吹得又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