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顾准醒的时候手机已经亮了,屏幕正中央浮着一块灰色的信息框,像是有人在他睡觉的时候悄悄把这一页推送到了最前面。月度总结。顶栏写着"累计修改28次",中间是"剩余寿命:约5.2年(1900天)",再下面是"当前共振系数:2.8倍"。最后一行用的是黑色加粗字体——"建议:立即减少修改频率,避免店主猝死风险。"
他盯着"猝死"两个字看了三秒。这两个字在别处看到的时候像是一个模糊的警告,在这个界面里看到的时候它突然变得具体了,像是有人用食指指着他胸腔里那颗正在跳的东西,说"这个,会停"。
顾准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没有躺回去,坐起来套了件外套,走到门口抬头看着门框上方那块招牌——红底白字,宋体,"命运精修店"五个字在楼道里的晨光中反着光。他抬手把招牌摘了下来,铝塑板在他手里有点重,边缘带着微凉的触感。他把招牌靠在了墙角,然后从抽屉里找了一张A4纸,用签字笔在上面写了"店主身体不适,暂停营业三日",字很大,占满了一整张纸。他走到门口,在门板上贴了四条透明胶带把它固定住,然后退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当天傍晚系统更新了。红色提示框弹出来的时候顾准正在喝水,他放下杯子看到屏幕上的新消息:"今日无修改。距滞纳金触发还有29天。"他点开系统规则页,在"滞纳金"条目下面看到那一行熟悉的字——"连续30天无修改将自动扣除7天寿命。"页面没有解释"暂停营业"是否算"无修改"。顾准在规则页里翻了三遍,确认了"暂停营业"这四个字根本没有出现在任何一行里,它不属于系统认可的中止行为。修改和滞纳金之间只有一条单行道。
第二天早上有人把A4纸撕了。顾准透过猫眼看到走廊里站了七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花棉袄的老年妇女,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求改命"。纸板的边角被握出了汗渍,她身后的六个人在互相之间隔了约一臂的距离,没有人说话。顾准从猫眼里看着他们的脸,有一张脸他很熟——坐在走廊拐角那个放杂物的地方,灰色卫衣。周远又来了。他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视线落在对面的白墙表面。他没有抬头看门,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晚上系统又更新了。"滞纳金倒计时:28天。"顾准算了一下——三天没改,倒计时从30变成了28。他只关了三天门,三天的代价是让"30天扣7天"的规则逼近了两天。如果他继续关下去,不修改只休息,最后的结果是在第30天一口气被扣掉7天,比主动改一次扣1天贵了七倍。他拿着手机算账的那十几秒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答案:不改比改更亏。
第三天下午顾准打开了门。走廊里的人比昨天更多了,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大约十几个人。最前面的还是那个穿花棉袄的老年妇女,她的"求改命"纸板已经被举了两天了,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的字洇湿了一点边缘,像是被什么液体溅到过。周远在她身后大约隔了两三个人的位置,还是那件灰色卫衣,站着,低着头。
顾准从屋里拿了一叠白纸,又拿了一支签字笔,站在门口一张一张地写。他没有提前准备好,每一张都是现写的——"店已关,别等了。"字迹潦草,墨迹还没干透他就把纸递出去了。第一个接到纸的是花棉袄女人,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又抬头看了一眼顾准,张了张嘴,然后退开了。后面的人一个一个接到纸,有人接了之后马上就走了,有人站在原地看着纸发了好几秒的呆才转身。轮到周远的时候顾准把纸塞进他手里,手指碰到了周远的手指,冷的。他说:"回去好好复试,别再来。"周远没有回话。他握着那张纸退了一步,低下头,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慢,灰色卫衣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看不到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以后顾准把门关上,把墙角那块招牌搬进了屋里,彻底不放出来了。铝塑板靠在他的床脚边上,红底白字对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系统显示第三天无修改,滞纳金倒计时更新至27天。剩余寿命不变,还是5年零2个月。但如果倒计时走到第30天而他没有进行任何修改,7天寿命会被一次性扣除。10年、20年、30年,最终都会折算成某种形式的减法——从"剩余寿命"那行数字里被削掉。
顾准在桌边坐下来。他把手机搁在面前,看着那行"滞纳金倒计时:27天"。他对自己说,27天之内他得决定是继续改还是接受扣7天。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微信弹出消息。王总妻子发的,三个字:"又胸闷了。"
顾准看完那三个字,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门框上方那两个螺丝孔还在,铝塑板招牌被放在了床脚。他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