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跑进二院急诊大厅的时候,电梯门口的电子钟显示二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扫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停下来,沿着走廊往抢救室方向走,经过分诊台的时候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看到他外套拉链都没拉好,但没有拦他。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巾,纸巾已经被攥得又湿又皱了。旁边的塑料椅上散落着五六张挂号单,叠在一起没有整理,像是不小心从手里滑落之后就没有捡起来过。
顾准走到她面前站住。周敏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眶还红着,眼皮上的毛细血管浮出来。她说:"他说胸口压了块石头,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挂电话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过来一趟'。我打的120。"
抢救室的门关着,隔着一层不透光的材料,里面有监护仪的声音传出来,滴滴、滴滴。那个声音很规律,不急不缓,像是在数什么。周敏没有回头看那扇门,她坐在塑料椅上低着头,纸巾被她的手指揉成了一小团。
顾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塑料椅面凉得很快,他的体温在接触到椅面的前几秒把那一小块区域捂暖了,然后又开始变凉。过了大约半小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蓝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单。他的目光先落在周敏身上,又移到了顾准身上。
"不稳定心绞痛。"医生说,"冠脉CTA显示左前降支狭窄从30%进展到65%。需要尽快介入评估,我们会安排心内科会诊。"他把报告单递过来,周敏伸手接的时候手指在纸边沿上轻轻碰了一下才拿稳。
医生转身回抢救室了,门重新关上。周敏低头看着报告单,"65%"那行字在纸上印得很清楚。她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抬头,目光穿过走廊上方惨白的日光灯管落在对面墙上。她没有说话。
顾准坐在旁边,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的动作很轻,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角度避开周敏的视线。他在未来快照的列表里找到王峥的名字,拇指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轻了一点。
缩略图加载出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上一次没有的东西。心电监护仪的画面还是那条即将变直的绿色波形,但波形上方多了一整行描述文字,字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像是被特意放大了确保看到的人不会错过任何信息:"51岁,急性心梗,凌晨2点,独自在办公室内死亡。"
顾准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51岁",三个字排在一起,中间没有空隙。他上次看到的是56,再往前是62。这个数字在他眼皮底下被人用手拨动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往下滑。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指腹贴着屏幕边缘的弧线。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王峥平躺在上面,鼻子里插着氧管,鼻翼两侧透明管子的末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脸色是蜡黄的,嘴唇的颜色比肤色更浅,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他的眼睛半睁着,在走廊的灯光下瞳孔的反射像是两块很小的水银。
顾准站起来走到病床旁边,王峥的视线在移动,从天花板移到顾准的脸上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带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音,像是被过滤掉所有力气之后剩下的残响——"B轮。"
顾准低头看着他的脸。他说:"别管B轮了。躺好。"
王峥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没有发出声音,像是那两个字在舌头上停了一下又滑回去了。护士把病床推往病房的方向,轮子在走廊的地砖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周敏跟在病床后面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顾准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她没有说,转过头跟着病床走了。
顾准站在走廊里没有跟上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灰色的"紧急撤回"按钮还在。他翻到系统操作页,找到了那个灰色按钮,他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停了两秒——他清楚王总的修改是六个月前做的,72小时的撤回窗口早就已经过了,但他还是按了下去。
系统弹窗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缓冲,直接弹出的。"本次修改已生效超过6个月,撤回通道已关闭。不可逆修改已完全嵌入命运链。"顾准又点了两次。第一次弹出来的内容和刚才一模一样;第二次弹出来的内容也一样,只是字距比之前宽了一点点,像是系统也没有别的话好说了。第三次他把按钮上方的"联系客服"按了下去,系统回复的速度很快:"本系统无人工服务。"
顾准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出了急诊楼。夜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外套的拉链一直没拉,风从领口灌进去,从他的锁骨一直凉到胸口。他蹲在急诊楼门口的台阶上,右手撑在膝盖上,左手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撤回通道已关闭"那六个字停在屏幕中央没有消失。
他蹲了大约三分钟。风一直在吹,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向左边倒。医院门口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台阶上把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勾勒得清清楚楚。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那六个字像是被印在了视网膜上,就算他闭眼也还在。
顾准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拉链拉上了。他没有回急诊室,没有上楼去看王峥,没有去安慰周敏。他转身走出了医院大门,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面走了回去。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推开之后屋里很黑。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光看到了门框上方那两个空螺丝孔。招牌已经被他放进屋里去了,但螺丝孔的痕迹还在墙上,两个小圆洞对称地分列在门框上方的左右两侧。
他把门关上了。锁舌滑入锁孔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