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渊城的站台上,没有停的意思。
林澈提着公文包走下火车,风衣领口被湿气浸透,贴在脖颈上发凉。他没打伞,手里只拎了一个黑色行李箱和一份刚签发的调令。站台灯光昏黄,照得水泥地泛青,远处工厂烟囱冒着灰白烟雾,混进低垂的云里。空气中有股铁锈味,像是从地下管道渗出来的,黏在鼻腔后端,挥不掉。
接站的人站在柱子旁边,穿一件旧夹克,胸前别着工作牌。看见林澈,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又缩回去,改成了递烟。
“林检察官,辛苦了。”
林澈摇头,没接。
那人把烟收回口袋,笑了笑,“也是,你们省里来的,规矩严。”
车是辆老款公务车,底盘高,但漆面斑驳。林澈坐进副驾,公文包放在腿上。车子启动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咳嗽。窗外街道狭窄,两侧楼房外墙剥落,晾衣绳横跨马路,挂着湿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偶尔有黑衣人站在巷口,不动,也不说话,直到车开过去才转头看。
“那些是巡街的。”夹克男说,“桑纳家雇的,说是维持治安,其实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林澈没回应。他盯着前方,眼睛半眯。红绿灯坏了,司机绕了条小路,经过一片废弃码头。集装箱堆得歪斜,锈迹爬满表面,一只野狗在底下翻垃圾。
“您这次来,查多久?”
“不定。”
“哦。”夹克男顿了顿,“听说上面派您来,是为桑纳那事?他们走私的事,早几年就传过,可一直没实锤。”
林澈终于开口:“有记录就是证据,没查过,不算数。”
夹克男干笑两声,“行,您这话我记着。”
车停在检察院宿舍楼下。一栋六层老楼,墙皮脱落,楼道灯闪着。林澈拎行李上去,钥匙是新的,插进锁孔时有点涩。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床单是刚换的,但有股潮味。他把行李放下,打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湿气和远处河面的腥。
他没开灯,坐在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袋。封面印着“桑纳集团资金流向初步核查材料”,编号0741。他翻开第一页,是去年第三季度的报关单复印件,字迹模糊。接着是银行流水、货轮调度表、几份合同。页码很多,纸张厚度不一,有些明显是从不同文档拼凑而来。
他看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雨小了些。他合上文件,揉了揉太阳穴。桌上摆着三张标记过的纸。第一张标出一笔从离岸账户转入本地建材公司的汇款,金额八百二十万;第二张是同一家公司在三个月后向某物流公司支付同等金额的服务费;第三张则是该物流公司在一周内将款项拆成二十四笔,分散至不同个人账户,最终流入三家夜总会的装修支出。
三处编号重复。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申请表。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紧急资产冻结令申请”。时间、案由、法律依据、涉案主体、关联账户清单。写完,他检查一遍,装进信封,盖上临时印章。
七点十七分,他走出房间,走廊空无一人。电梯坏了,他走楼梯下去,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荡。大门口值班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林澈把信封投进检察院内部审批系统的专用信箱。系统会在八点自动上传至上级审核平台。按规定,若无异议,十二小时内必须回复是否批准。
他回到办公室,重新打开卷宗。这次看的是人事结构图。桑纳家族控制五家公司,其中两家注册在境外,三家挂靠本地商会。董事名单里没有实际控制人姓名,全是代持。但他注意到,所有公司法务对接人一栏,都写着同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他记下名称。
上午九点,同事陆续到岗。有人敲门,端了杯茶进来。
“林检察官,歇了一晚,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这地方,气候是差了点。不过待久了也就那样。”那人靠着门框,“听说您昨天就去看材料了?效率真高。”
林澈点头。
“其实吧,”那人压低声音,“桑纳这事,以前也有人查过。材料报上去,最后都压下来了。您说是为什么?”
林澈看着他。
“没有证据,自然办不成案。”
对方笑了下,“对,就是这话。所以啊,走个流程就行,别太较真。毕竟……咱们都是拿工资吃饭的。”
说完,他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林澈没动。他把茶杯推到一边,继续翻资料。
中午他没去食堂,吃了自带的面包。下午两点,手机震动。审批通过通知。冻结令正式生效。
他立刻拨通银行监管专线,确认执行情况。对方核实身份后告知,涉及账户已全部锁定,无法交易。
挂电话前,对方迟疑了一下,“林检察官,这批账户……动静不小。上面有人问起,我怎么说?”
“按程序答复。”
“是。”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阴云密布,又要下雨。
傍晚六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人。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红色签字笔写的字:“滚出渊城。”
他抽出纸条,翻过来。背面有极淡的铅笔痕迹,几乎看不见。他走到窗前,对着路灯举起纸条。光线穿透纸面,显出半个字——“梵”。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收进口袋。
晚上八点,城市另一端的一栋老宅里,塔诺坐在书房。桌上摊着一份档案,照片上是林澈在省检领奖时的画面。他穿着深色西装,表情冷淡,眉心有一道浅纹。
塔诺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
管家站在门外,“桑纳家主刚才来过,想见您。”
“说了什么?”
“求您出面,压一下调查。”
“你怎么答的?”
“按您的意思,让他自己擦烂账。”
塔诺嗯了一声。
他合上档案,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履历上:林澈,二十六岁,全省公诉人大赛第一名,从业三年零投诉,无违纪记录。
“渊城来了头孤狼。”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流。
林澈此时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风比早上更冷。他把风衣拉紧,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