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传来了集合的哨声,人群又涌动了起来,以更快的速度过去,此时操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按学院划分的方阵一个挨一个,旗手举着连队名字的牌子站在最前面。
陈子荣的连队在靠边角的位置,他们找到后挤进了队伍中间。
站定之后他才发现队伍的前头还站着两男两女,而其中有一个是林学姐。
他们队伍前头的也是一个女生,戴着眼镜,长发,一直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班级的人。
“这是我们班导?”吴迪小声嘀咕。
“应该是。”陈子荣面包不改色地说,“和林学姐站在一起的。”
“哦。”吴迪点了点头。
这时候一个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年轻军官小跑过来,站到方阵正前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全体都有——立正!”
队伍窸窸窣窣地动了几下,安静下来。
“我姓周,是你们三连的教官。”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人群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点声!没睡醒吗?”
“听明白了!”这次所有人扯着嗓子喊,陈子荣的嗓子都震了一下。
周教官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整队。
第一项训练是站军姿。
“两脚分开六十度,双腿挺直,收腹挺胸,两肩后张,下颌微收,眼睛平视前方!”周教官边说边在队伍里穿梭,时不时伸手拍一下谁的背,掰一下谁的肩,“手贴裤缝,中指对准裤缝线!”
陈子荣照着做,一开始还好,可过了十几分钟后小腿就因为长时间绷直开始发酸。太阳也渐渐爬了上来,晒在了后颈脖上,火辣辣的。
汗从额头流下来,挂在睫毛上、脖子上、背上全是汗,迷彩服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黏糊。
“别动了啊!谁动了我我都看得见。”周教官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飘过来,“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建设祖国?”
陈子荣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陈鑫站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吴迪嘴唇有点发白,但还在坚持;徐林森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
这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教官终于吹响了哨子:“休息十五分钟!”
队伍瞬间像泄了气的气球。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飞奔去拿水杯,有人瘫在树荫下一动不动。陈子荣接过吴迪递来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太热了。”陈鑫喘着气,脸上全是汗珠子。
“这才第一天。”吴迪闭着眼喃喃。
陈子荣拧上瓶盖,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可满眼都是迷彩服和帽子,一时半会儿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最后停在一处——卓欣欣正坐在草坪上,拿着帽子扇风,跟旁边的女生说着话,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
陈子荣移开目光,把水瓶递了回去。
“看什么呢?”吴迪凑了过来。
“喝水。”陈子荣又把水瓶拿了过来喝了一口。
“你刚才不是才喝过吗?”
“渴。”
吴迪“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哨声再次响起,第二波训练开始。
齐步走、正步走。周教官的口令一个个的往外蹦,一遍又一遍。
“一二一、一二一......你,那个高个子的!你顺拐了你知道吗?”
队伍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笑,你们还有脸笑?”周教官黑着脸,走到那个顺拐的男生面前手把手纠正,“左右左,左右左......再来一遍。”
那男生累的满头大汗,但走起来还是一个频率。
周教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火:“先到旁边自己练去,什么时候会了什么时候回来。”
队伍里又有人憋不住笑,陈子荣嘴角弯了下去,赶紧低下头假装咳了两声。
“笑什么笑?你们以为你们好的到哪里去吗?”
......
上午的训练刚结束,陈子荣吃完午饭,回到宿舍照镜子就发现脖子红了一片,用手一碰都有些疼。
“晒伤了。”陈鑫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今天下午练完去买点防晒霜吧。”
陈子荣点了点头,洗了个澡就上床休息了,但脖子还是有点难受,心里嘀咕着:这才第一个早上,脖子就已经晒的有点疼了,后面十多天不得烧成碳了。
下午集合前,陈子荣先到到操场上的阴凉处等着,正低着头揉了揉发红的后颈。
“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抬起头,卓欣欣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瓶防晒霜递了过来,表情很自然。
陈子荣愣了一下:“啊?”
“你脖子红了。”卓欣欣说,“给你涂,不然就晒伤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后颈那火辣的刺感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伸手接了过来,挤了一点在掌心,往脖子抹了抹。
“谢了。”他声音有些含糊,把盖子拧紧后伸手递给她。
“没事,我还有,这瓶给你用吧,我......我先走了。”卓欣欣摇了摇头,转身快步回到队伍里。
陈子荣看着她走回队伍里,旁边的陈鑫凑了过来,调侃道:“下午还要不要一起买防晒霜?”
“滚滚滚!”陈子荣面无表情地把防晒霜放进了裤袋里。
没一会儿,集合哨就响起,训练又开始了。
从第一天的狼狈、第二天的酸痛到第三天的麻木......大家开始慢慢适应了这种节奏。
太阳也一天比一天毒。每个人的脖子和胳膊都晒出了分界线——吴迪本来就黑,现在整个人像煤炭一样;徐林森倒不怎么黑,只是红,红完又白回去;陈鑫套了冰袖,但也防不住紫外线的穿透力,皮肤仍有些暗
随着军训的进程到了后半段,训练的要求也在一天天变严。从单兵队列到方阵合练,周教官挂在嘴边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你们丢得起这个人,我都丢不起。想不想输?”大家扯着嗓子吼“不想”,吼到后来嗓子哑了,可队伍却真的越来越像一个整体,训练是苦的,但整个队伍的那股劲儿慢慢地就出来了。
而如果说每天最磨人的是站军姿和走方队的话,那最让人盼着的,就是拉歌了。
各连队之间互相叫阵,三连紧挨着二连,两边吼的嗓子都要冒烟了但谁也不服输。周教官平时凶巴巴的,拉歌的时候比谁都来劲,拿着喇叭和隔壁连队的教官杠上了。
陈子荣平常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也跟着喊得嗓子哑了不少,但心里觉得莫名得畅快,那种大家一起做一件事的感觉,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就是不赖。
这段日子比较有意思的的是有一天下午训练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
雨来得毫无征兆,上一秒还是大太阳,下一秒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所有人,听我口令——跑步走!去体育馆避雨!”周教官立刻拿着喇叭大喊。
雨越下越大,陈子荣跟着队伍跑,雨糊了一脸,睁不开眼。
到了体育馆,大家挤在场地里和过道上,浑身湿透。迷彩服贴在身上,有人开始打喷嚏,有人反而觉得凉快。
“爽。”吴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防晒霜都洗掉了”陈鑫抹了下脸说道,“不过不用练了也挺好。”
“那你只能希望等下不会再继续出去练。”徐林森笑道。
陈子荣站在人群里,往自己周围的队伍扫了一眼。女生们挤在一起,有人在拧头发上的水,有人在互相帮忙擦脸。
卓欣欣站在靠边的位置,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两边,不过她毫不在意,只是简单的甩了甩。
不过,雨下了半个多小时就停了,太阳重新冒出头来,把湿漉漉的操场晒得变成了一个蒸笼。
教官吹哨集合,训练继续。
“卧槽!”陈鑫,“徐五木,你真是个乌鸦嘴。”
“你们运气不错,赶上天然降温了。”周教官难得开了个玩笑。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那再来一场呗。”
周教官耳朵尖:“谁说的?出列!绕操场先跑两圈!”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嘴贱”了。
日子在站军姿、踢正步、喊口号、拉歌、被罚、被夸、被骂中过去,十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眼就到了倒数第二天。
白天是汇演彩排,所有连队在操场上按顺序走一遍方阵,从主席台前踢正步通过,喊口号,敬礼。气氛比平时紧张得多,总教官拿着打分板站在一边,谁走不好就要被点名。
“表现的还算可以。”周教官总结的时候说,“明天正式汇演,你们给我拿出精神来!别让我丢人!”
“是!”大家齐声应道。
晚上,是军训的最后一晚。
军训晚会在操场上举行,几盏大灯把场地照得通亮,音箱里放着欢快的音乐。所有人围坐在草坪上,方阵散成了一个个圆圈,气氛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陈子荣和舍友们聚集在一起坐在草坪上,手里拿着手机打着灯光。
“你们说,周教官会表演节目吗?”徐林森问。
“他?能唱什么?《团结就是力量》吧?”吴迪说。
“人家也是年轻人好吧。”陈鑫说,“没准唱情歌呢。”
正说着,轮到三连出节目了,周教官被大家推了上去,他站在中间难得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挠挠头说:“我不会唱歌,给大家讲个笑话吧。”
笑话的内容陈子荣没记住,只记得全场笑成了一片,周教官那张黑脸上第一次有了亲切的意味。
节目一个接一个,陈子荣坐在人群中,心里涌现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十四天的军训,从一开始的度日如年,现在马上要结束,心里反而有点舍不得。
他环顾四周——操场上坐满了“小绿人”,手机的灯光像星星一样密密地亮着,晃动着,歌声笑声掌声混在一起,在晚风里飘得很远。
不经意间,他转过头,目光恰好在人群中看到了卓欣欣。
她坐在那,手里也晃动着手机,跟着歌声一起欢唱,随后在她一个扭头的瞬间,视线恰好与他撞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同时收回了目光。
片刻后,旁边的吴迪推了他一下:“嘿,你手机震了一下。”
陈子荣低头一看,是卓欣欣的消息:【明天加油哦】。
他抿着嘴笑得很得意,回了个【你也是】。
晚会结束后,大家往宿舍走。操场上的人流慢慢散开,夜风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大半,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
他的心情也莫名的好,甚至晚上做了个好梦。
军训汇演在最后一天的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主席台上坐了一排校领导,旁边是各学院的老师和辅导员,体育场上是一个个待表演的方队,体育场的边缘还有不少学长学姐的围观。
他们的方阵排在第五个出场。
随着广播一声“二营三连入场。”
队伍里没人说话,但大家的表情都绷紧了。
“齐步——走!”
教官的口令一下,整个方阵整齐地向前移动。陈子荣的余光只能看到旁边人的肩膀,他绷着神经,跟着节奏迈步。
“正步——走!”
“啪——”所有人同时换步,抬腿、摆臂、砸地,动作整齐划一,脚砸在地面上发出同一个声音,方阵向前移动,口号声震天响。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喊,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道闷雷从操场上滚过去。
走过主席台的那一刻,整个体育场只有脚下的路和耳边整齐的脚步声。
几十秒的时间,像被拉长了,又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立——定!”
方阵稳稳停下。陈子荣站定之后,感觉到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后背的汗顺着脊柱往下淌。
他听到看台上有稀稀拉拉的掌声,也没太过在意。
汇演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所有连队走完之后,总教官宣布了评比结果——第三名。
“还行。”周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只有这两个字,但脸上得表情却显得很得意。
汇演结束后是总结大会。校领导讲话,教官代表发言,新生代表发言。陈子荣站在队伍里,太阳晒得人发晕,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结束吧。
解散的哨声吹响的时候,操场上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天掀翻。
有人把帽子扔到了天上,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叫,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陈子荣摘下帽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吐了口气。
“终于特么结束了。”吴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种带着一丝感慨。
“你嘴里能不能干净点?”陈鑫面无表情地说,但他自己也笑了。
徐林森蹲在地上解鞋带,一边解一边说:“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想念过我的床。”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宿舍走。路上到处都是穿着迷彩服的人,有人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拎着军训服往回走。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陈子荣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卓欣欣的消息:【我们班拿了第二名!厉害吧!你们第几?】
陈子荣回了句:【厉害!我们第三。】
对方秒回:【那也挺厉害的。】
陈子荣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想了想,想回句【晚上好好休息】又觉得这个时间点太奇怪了就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个【嗯,还行。】
“跟谁聊呢?”吴迪凑过来。
“没谁。”陈子荣把手机揣回兜里。
“切——,不用说我我都知道是谁。”
陈子荣没,伸手搂着他的脖子:“就你能耐。”
回到宿舍,几个人做的第一件事都是脱衣服。
“我要洗澡。”吴迪第一个拿起衣服就冲向卫生间,被陈鑫一把拽住。
“我先去,我一身的汗。”
“谁不是一身汗?”
“你让我先!我请你吃晚饭。”
“不要。”
“剪刀石头布!”
......
最后还是吴迪赢了,陈鑫只好拿个椅子坐在浴室门口等着,那样子恨不得直接冲进去了。
陈子荣坐在床边,把军训服慢慢脱下来,挂在椅子上。衣服上全是汗渍,领口处泛着一层白印子,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军训服的照片。
吴迪洗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他穿着短裤短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轮到陈子荣洗完澡后,吴迪已经瘫在了床上一动不动,徐林森靠在椅子上吃着零食,陈鑫趴在桌上写东西。
“下午干嘛?”吴迪闭着眼吐出几个字。
“睡觉。”徐林森砸吧着嘴。
“除了睡觉呢?”
“睡醒了再睡。”
“......傻呗。”
“我先睡了。”陈子荣爬上床,靠在床头,翻了翻手机。
卓欣欣刚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她们宿舍四人的军训合照,她比了个“耶”,笑得很开心。
他点开看了看,回了句:【看起来你不累,笑得很开心。】
对方秒回:【累死了,但是要纪念下!】
陈子荣想了想,打开相机拉了个广角,将宿舍的场景拍了进去,配了句【没得纪念了,我的舍友都已经快歇菜了。】
对方回:【哈哈哈哈哈啊!那你呢?在干嘛?】
陈子荣:【我嘛,在和你聊天呢。】
......
下午的时间过得松散又漫长。有人睡了一觉,有人刷了一下午手机,有人又跑出去了。陈子荣则窝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卓欣欣聊天。
聊军训时谁顺拐最搞笑。
聊食堂哪道菜最难吃。
聊明天终于不用五点半起床了
......
傍晚的时候,陈鑫提议四人一起出去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也是宿舍的第一次正式聚餐。
学校后街的小饭馆里坐满了刚结束军训的新生,到处都是迷彩服和晒黑的脸。他们找了个相对少人的饭馆,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几个菜,又要了几瓶饮料。
“以饮料代酒,”吴迪举起杯子,“庆祝我们谁都不是儿子。”
几人相视一笑,他们在军训的第一天晚上就约定了,如果谁扛不住请假去休息区,那个人就是其他三个人的“儿子”。
“都挺硬的。”陈鑫哈哈大笑,“干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吃到一半,陈子荣的手机又亮了。卓欣欣发来一张照片——她们在后街的另一家店里,桌上摆满了菜,几个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做鬼脸。
陈子荣:【你们也在后街?】
卓欣欣:【对啊!你也在?】
他发了定位过去。
对方很快回了个位置,两家店隔着不到一百米。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吴迪瞥了到了他的手机聊天,贱兮兮地说。
“吃你的饭。”陈子荣把手机扣在桌上。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经过十多天的军训以及刚才的聚餐,如果说之前只是四人渐渐消除隔阂的的话,那么现在已经升级到“叫爹”的程度了。
突然,陈子荣手机里口袋震了一下,他也放慢了脚步,
他掏出来看,又是卓欣欣的消息:
【很高兴能认识你当朋友,大学生活就要正式开始了!祝你顺顺利利的!】
【晚安了!我困死了。】
他嘴角微弯,
【晚安。】
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加快两步追了上去。
“怎么?聊完了才跟上来?”
“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