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顾准站在门里没有动。门框上方两个空螺丝孔在走廊最后一缕灯光消失后彻底隐没进黑暗里。他的手掌还贴在门板上，是凉的。他松开手，走到床边坐下来，房间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出一层薄薄的橘色，落在他脚前面的地砖上像一块褪色的地毯。
他坐了很久，大约半个小时，然后解锁手机。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在命运精修店的设置栏里翻到了"营业模式"选项。下面有两个子选项——"正常运营"和"售后维护"。他的手指悬在"售后维护"上方，正要点下去的时候系统提前弹窗了，像是预判了他要做什么。
"切换至售后模式后，若连续30天无新增修改，仍按滞纳金规则扣除。且主动放弃修改资质将被视为违约，双倍扣除剩余寿命。"
顾准看着"双倍扣除剩余寿命"那行字。他没有按"确认"，也没有按"取消"，他把手机搁在了桌上。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了一个他自己并不陌生的数字——剩余寿命还有大约五年零两个月。双倍扣命的意思是他如果停下来，会有一笔他还不清的账在等着他。他关掉了设置界面，没有再做任何操作。
下午两点左右有人敲门。门没有挂牌，门框上方的铝塑板早就被搬进来了，但敲门声还是响起来了。顾准站起来走到门后面，开了一条大概三指宽的缝。门外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遮住了脖子。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有一种急切的光，那种光顾准见过——在王姐的眼睛里，在周远的眼睛里，在每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眼睛里都有一模一样的亮光。
"我爸妈下周开车回老家。"女孩的语速很快，像是一口气要说完所有的话，"我刚才右眼皮一直跳，我奶奶说右眼皮跳是灾，你帮我改一下。"
顾准把门缝收窄了一指。他说："改什么。"
"改他们别走那条路。"女孩说，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不就改他们别出事。"
顾准的手从门板上垂下来了。他看着门缝外面那张年轻的、泛着紧张的脸，她的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这不能改。"
"为什么？"女孩往前倾了半步，校服拉链下面的布料蹭到了门框边缘，"王姐儿子的命你能改，我爸妈的命你就不能改？"
顾准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那不是改，是换"，这句话已经在他嘴边了，从第26集赵刚走之后他就一直在用这句话跟自己说话。他说出来了："那不是改，是换。"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女孩听不懂。她的眉毛拧到了一起，整张脸因为那句她理解不了的话而皱成了一团。"你就是挑人，"她的声音开始带了哭腔，但没有掉眼泪，只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看谁可怜才给谁改。你就是挑人。"
顾准把门关上了。门锁合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弹了一下。
女孩在外面开始拍门。手掌拍在铁皮门板上的声音闷而急促，一下接一下，持续了十几下。顾准站在门后面没有动，隔着门板他听到她的声音穿透铁皮传过来——"你假慈悲！"然后楼梯上传来跑下去的脚步声，先是急促的、咚咚咚的下楼声，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顾准后背靠着门板坐了下去。瓷砖是凉的，隔着裤子布料他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脊椎一直延伸到尾骨。他坐在地上，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对面墙角那块铝塑板招牌上。红底白字，宋体，"命运精修店"五个字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午后光线里安静地躺着。他把视线从招牌上移开，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西边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的位置一直在变。他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光线的温度在移动，从膝盖移到脚踝，从脚踝移到了他身后的门板。窗户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面传过来的。他没有睁眼，那些声音慢慢远去了。光线从他身上彻底撤走了。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投进来一线橘色，他坐在门板后面的地砖上没有动，后背被瓷砖凉得有些发僵。他撑着门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然后他走回椅子上坐下来，重新把手机解锁。手机亮起来的时候系统弹窗已经等在那里了——"距离滞纳金触发还有23天。累计修改28次。剩余寿命约5年零2个月。"
顾准看完那行字，没有锁屏。他在系统里翻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打开过的页面——"店主自身参数页"。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他先看到了最上面那一行："店主身份绑定：不可解除。"下面是一行更长的描述："修改自身参数需消耗100天寿命。反弹状态：无（店主本身就是代价）。"
"店主本身就是代价。"顾准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面像是落进水里的一颗石子。
他把页面留着没有关，手机搁在桌上。屏幕的光一直亮着，照着对面那面空荡荡的白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