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的时候，顾准还站着。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膝盖后面的韧带有些发僵，脚底踩在地砖上的感觉从清晰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店主自身"参数页上的字他没有关掉，就那么亮了一整夜，中间屏幕自动调暗了两次，他每次都用拇指碰一下让它重新亮回来。那行"修改自身需消耗100天寿命，反弹：无"他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之后他的拇指从屏幕边缘移到了页面正中央。
他点选了"店主身份绑定状态"。系统弹窗出来的速度很快，像是有人在他点下去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话："该参数为系统核心主控项，权限不足。"
顾准没有退出去。他又点选了"店主健康状态"。这一次弹窗的内容多了几个字——"该参数修改需消耗100天寿命，确认后不可撤销。"他没有点确认。100天换什么？换他的健康变得更健康？但他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天一天垮下去，消耗100天去救自己，就像是用了自己借来的钱去还自己欠的债，怎么算都只是一个循环。
他退出来，第三次点选了"解除绑定"。这一次系统回复同一句"权限不足"，但页面下方多了一行灰色的补充文字，像是刚才没有加载完，现在才刷新出来的："店主绑定仅可通过累计37次修改后提交关闭申请解除。"
顾准看着那个"37"看了很久。37次，他目前28次，还需要9次。9天寿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因为频繁解锁手机屏幕而微微发干。9天换自由，他用这个念头把自己包裹住。9天，意味着他再改九个人的命运，然后就可以关掉这个系统，注销店主资格，把那个灰色的图标从手机里彻底清除出去。他想到第31天、第32天、第40天——那些日子他可以不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剩余寿命、看共振系数、看那些灰色的"二十年后"倒计时。他可以只是醒过来，烧一壶水，喝完，然后想想今天该做什么。
顾准把手机举起来，正要锁屏放下，喉咙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他没有时间去拿任何东西接着——没有纸巾、没有杯子、没有毛巾，他的身体前倾了一下，头低下去，那口东西从他嘴里涌出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屏幕蒙上了一层深红色的液体，有几滴溅到了他的手指上，指尖触及的那一瞬间是热的，但马上就开始变凉。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糊住的"37"那个数字，被红色盖住了，边缘洇开，像是红色墨水在宣纸上慢慢向外扩散。
他弯着腰喘了十几秒。肺里的空气进出的声音比以前粗重了一点。他用手背把屏幕上的红色抹掉了，手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颜色比屏幕上残留的淡一些。手机没有坏，屏幕还在亮着，系统界面被他擦过的那一块区域露出了"累计修改28次"那行字。他把手背上的红色在裤子上蹭掉了，布料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顾准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扯了一张湿巾，回来把手机屏幕和边框上残余的液体一点一点擦干净。湿巾变成淡粉色的时候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重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手机举在面前。
系统弹出了一行新提示。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隐藏提示：解约唯一有效方式——累计完成37次有效修改后，店铺关闭申请通道将自动开放。"
顾准把这句话读了两遍。"37次"两个字在屏幕中央亮着，没有闪烁，但他觉得它像是在跳。他目前的累计修改次数是28次，离那个数字还差9次。9次——他在王峥的急诊走廊上看到过这个数字，在周远的72小时撤回倒计时里也看到过它，在赵刚的噩梦频率里看到过它，但那些数字都与他无关。只有这一次，这9次是专属于他自己的。9次改命换他关掉整个系统。
顾准把手机放下来，坐直了身体。他打开微信，点开与周敏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下周我陪王峥去做心脏造影，你把时间约好告诉我。"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对话栏上方弹出了"已读"两个字。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的那一秒，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在黑色屏幕上的倒影。那张脸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眼窝下面有两道暗青色的弧线，颧骨比之前突出了一些。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但整张脸的轮廓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蹭掉了一层后再重新描过。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锁了屏。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的光只剩下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白色，落在他的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