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图标在屏幕中央旋转了大约三秒之后消失了。顾准还在站着,一只手扶着椅背的顶端,另一只手悬在手机上方没有落下。他看到新的页面从底部缓缓推上来,像是被人用手托着升起来的。页面底色是纯白的,字是纯黑的,用的是一种他从未在系统里见过的字体,每一笔都粗而方正,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碑文。
三行字整整齐齐地排在页面正中央,行距宽得让每一行都像单独一页纸。
"条件一:累计有效修改≥37次(当前28次)。"
"条件二:最后一次修改类型必须为'店主自白'。"
"条件三:关闭后所有未爆发反弹维持原轨迹。店主不再产生新代价。已生效修改不可撤销。"
顾准的视线在第三行停住了。他读完前两行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自己算了无数次的账又算了一遍——28到37,还差9次,和之前一样。但第三行出现的时候他手里的账突然不算数了。"已生效修改不可撤销"——他之前就知道这个规则,但那是分散在每一次修改确认时跳出来的小字提醒,像是贴在角落里的注意事项。此刻它被写在白纸黑字的页面正中央,和"累计37次"以及"店主自白"并排摆在同一条线上,分量和另外两条一样重。他之前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可能被收回了。
他的视线移到了第二行。"店主自白"。这四个字排在一起的时候给人一种正式感,像是某种文件的标题。他不知道这四个字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从字面上能猜到一个大概的方向——"自白"这个词通常不带着轻松的意思。
顾准问了一句"什么叫店主自白"。他的声音从刚才说"不干了"之后就没有恢复过,哑的,像是一块干透了的布被扯开时发出的声音。系统回复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他把问题完全说完:"亲口告知每一位已修改客户其未来反弹的具体内容与时间节点。当面告知,录音无效,文字无效,转述无效。"
顾准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了。他站着没有动,盯着那行"当面告知"看了大概十秒。三十个客户,三十个"二十年后",三十个灰色的预言。他要一个一个找到他们,坐在他们面前,把那些预言念给他们听。张明的自负爆仓、王总的心梗、赵刚的自残、小刘的失明、陈小鹿的身份认同危机、沈薇的封杀——他要看着那些人的眼睛把他们的结局说出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纸是从打印店带回来剩下的那一叠中的一张,边角平整,没有折痕。笔是之前在硬纸板价目表上用过的记号笔,墨水还剩三分之二。他把纸在桌上铺平,笔帽拔下来搁在纸角,然后他闭上眼睛,停顿了大概五秒。他睁开眼睛开始写名字。
第一个名字他写得很顺——张明。第二个也是——李闯。第三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瞬,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细微的墨点,但马上他就继续写下去了。王姐的儿子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在"王姐儿子"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小括号,里面写了一个"配型"。然后是王峥、林芳、刘阳、陈小鹿、沈薇、周远。他继续往下写,每写一个名字他就在脑子里找到对应的那张脸——有些是笑着的,有些是哭着的,有些是面无表情的。他一共写了五行,每行大约六个名字,最后一行的末尾在纸的右下方收住。三十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满了纸面。
他在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地址或联系方式。张明后面他写的是张阿姨家的单元号和楼层,他没有写房间号,但他知道那户人家在六楼靠左。王峥后面他写了两个地址——公司的和家里的,中间用逗号隔开。林芳后面他写的是"阳光小区七栋303"。小刘后面他写了他租房的小区名字,那是上次小刘送请柬的时候随口提过的。他把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的地址写完之后,把纸举起来看了一遍。
每个名字的右边都跟着几个字。那些字在纸面上排成一列一列的,像是一排标签——"破产""心梗""自残""失明""封杀""禁入""身份认同""终身服药""财产误判""遣返"。每一个词后面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见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听过他们每一个人的声音。顾准把纸放下来了,放下来的时候纸张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长,吸到肺底的时候他的肩膀向上抬了一下,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又落回去。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张阿姨的名字。他按了拨号键,屏幕上的计时器开始跳动,每跳一下数字就增加一位。三声之后对面接通了。张阿姨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警觉的温和——她大概已经习惯在接到顾准的电话时先做好准备听到点什么不好的消息:"顾准啊,怎么了?"
顾准说:"我明天上午过来一趟。"
张阿姨沉默了一拍,然后问:"出什么事了?"
顾准说:"到了再说。"然后他挂了电话。手指从挂断键上移开的时候,他看到通话时长的计数器显示"12秒"。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了。那张名单被他折了两折,第一折对半,第二折把对半之后的纸叠成更小的方块。折痕压得很实,边缘对得整齐,折好之后他把它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纸块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胸口,有些许不自然的硬挺感。
系统界面还停留在"店主自白"的那一页,没有退出也没有自动关闭。顾准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尽头的光涌进来,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铺满了地面,白晃晃的一片。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树叶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看了一眼那道阳光,阳光落在他脚前半步的位置,他没有往前走。
他把门重新关上了。退回屋里之后他抬手隔着外套摸了一下胸口的那个位置——纸的轮廓还在,方正的一小块,隔着布料能摸到边缘分明的折角。他没有把纸拿出来再确认一遍,只是摸着那个轮廓站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