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三分，顾准站在张阿姨家门口。他手里没有带东西，只有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外套内袋里。他抬手敲了三下门，力道适中，指关节叩在铁皮门板上发出三声清脆的响。门开了，张阿姨穿着那件她常穿的碎花围裙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个没剥完的橘子，橘皮搭在指缝间。她看到顾准的时候先是笑了一下，然后那笑停在嘴角没有展开，像是想起了什么。
"进来坐。"她侧身让了让。
顾准进门的时候换鞋的动作很慢，弯着腰解开运动鞋的鞋带又系上，像是在等自己做好准备。张阿姨已经走到客厅里了，把橘子放在茶几上，顺手把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围裙叠了一下放在扶手上。她给顾准倒了一杯水，玻璃杯装着，水没有满，还剩大约一厘米的杯沿空着。
顾准坐下来。他坐在沙发的一端，张阿姨坐在另一端的单人沙发椅上。他没有碰那杯水，玻璃杯搁在茶几上自己面前的位置，水里的气泡慢慢上升消失。
"阿姨，"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我来跟你说张明的事。"
张阿姨的手停了。她的手悬在那只剥了一半的橘子上方，拇指和食指之间还夹着一片橘皮。她没有把橘子拿起来，也没有把橘皮放下去，就那样停在那里，像是一个动作被人按了暂停键。
顾准把张明二十年后会因过度自负导致投资爆仓、夫妻离异的事原样说了。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两秒。张阿姨的手动了一下，橘皮从指缝里滑落，掉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她把橘子放回果盘里，手掌平摊在膝盖上。
"顾准，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平，比她平时说话的速度慢了一些，"我儿子刚考上大学，你跑到我家里来跟他妈说这种事？你咒他？"
顾准说："不是咒。是真的。"
张阿姨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带动茶几晃动了一下，玻璃杯里的水荡出一个波纹，沿着杯壁漾开又落回去。她说："你给我出去，以后别来了。"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平的了，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突然释放出来的尖锐。她走到顾准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手掌攥着他外套的袖子，力道大得布料在顾准的皮肤上勒出了布纹的压痕。她把他往外拽，顾准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反抗，顺着她的力气往门口的方向走。他被她一路推到门外，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才站稳，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那声关门震亮了。顾准站在门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水泥地面，站了大约五秒。然后他伸手摸进外套内袋，把那卷名单掏出来摊开，在"张明"两个字上面画了一道横线。笔尖压在纸面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线画得很直，横贯了整个名字。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内袋，转身下了楼。
下午一点钟，顾准坐在二院心内科病房床边的凳子上。王总刚从造影室回来，左手腕上压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露出一小截导管的末端，用胶带固定在皮肤表面。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点，嘴唇上有了一些血色，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片暗青色的阴影，像是昨晚睡得不太好。
王总侧过头看着顾准，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大概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你那天的口型是不干了？"他问，"出什么事了。"
顾准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坐在凳子边缘，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王总左手腕那块纱布上的一处细微的血迹渗出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王总等着。
"你五十一岁那年会急性心梗。"顾准说，"凌晨两点。一个人死在办公室里。"
病房里安静了。监护仪还在响，滴滴、滴滴，间隔均匀。王总的目光从顾准脸上移开，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白色的灯管和浅灰色的吊顶，他看的是正中间那块没有任何标记的区域，像是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到的字。顾准坐在凳子上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王总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慢了半拍："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每次升完职身体就差一截。去年是胃，今年是心脏。检查报告上的数据我看着从正常变成边缘再变成异常，我以为是工作强度的问题。"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左腕的纱布上，"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顾准说："没有能改的了。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细响。他走了两步，王总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那你现在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顾准停下来。他侧过身，看着王总躺在病床上微微偏着头等他的回答。王总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从未在王总脸上见过的安静——像是一个人终于听清楚了判决之后不再挣扎了，他只是想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他能做的。
顾准说："没有什么能做的了。把遗嘱写好。"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个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他下了四层楼，走出住院部大门，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名单摊开，在王峥的名字上划了一道。笔尖比画张明那一道的时候稍微用力了一些，纸面留下了一条微微凹陷的痕迹。
他翻到下一行——"林芳，阳光小区七栋303。"他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解锁手机，打开导航。目的地输入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预估时间，十六分钟。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拐进了左边那条巷子。
手机在口袋里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腿侧，微微发着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