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把顾准带到了阳光小区。小区大门是敞开的,铁门歪向一边,门轴生锈了,推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七栋在小区最里面,楼体外面的涂料已经褪成了深浅不一的米黄色,墙根处长了一圈青苔,雨水管锈蚀得斑斑驳驳。顾准上了三楼,走廊里的声控灯是好的,他走过的时候灯亮了,走到303门口的时候灯灭了,他站了两秒,灯没有自己亮起来。他抬手敲门。
门开了。林芳站在门内,穿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没有污渍,衣摆扎进浅蓝色牛仔裤里。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马尾辫在脑后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她的嘴角在笑——那种笑不是他第一次见她笑时那种试探性的、不太熟练的笑,而是一种已经长在脸上的、不用刻意维持就会自然挂着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她说,身体往旁边让了让。
顾准进门。屋里的空间比他那间出租屋略小一些,但收拾得整齐。一张折叠桌靠墙放着,桌上摆着两本书和一个小盆栽,绿萝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搭在桌面边缘轻轻弯着。墙角有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四四方方。地上没有杂物。
林芳从折叠桌下面拉出一张椅子,顾准坐下来。椅子腿有点晃,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才稳住。林芳给他倒了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水的温度是凉的。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时说:"我最近在超市收银。工资不高,但够活。"
顾准没有碰那杯水。他把水杯往旁边推了两指的距离,看着林芳在床沿坐下。她坐下的姿势比上次自然了很多,身体靠在床头,双手没有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而是随意地搭在床单上。
他说:"我来告诉你赵刚的事。"
林芳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它悬在那里,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但弧度在慢慢收窄,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涟漪。她说:"什么事?"
顾准把赵刚的未来原样复述了一遍。他说了"重度抑郁",说了"自残倾向",说了"2032年"这个年份,说了"梦里的刀"和"空房间地板上的剪刀"。他没有省略任何一个细节,每一个词都是从系统页面上原封不动移过来的。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三四秒,绿萝的藤蔓在窗缝里漏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摆了一下。
林芳说:"不可能。他最近没来找我麻烦,他应该是好了。"
顾准掏出手机解锁。他划到命运精修店的赵刚页面,点开了"反弹模拟图"——那个他上一次看的时候只瞟过一眼的动态演示页面。屏幕亮起来,一个动画开始播放。赵刚的脸从正常的样子逐渐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皮肤从健康的颜色慢慢变成灰调。动画旁边有一排数字在同步变化:失眠次数从每周一次增加到每周五次,数字每跳一次就往上加一格。再旁边是"自残意象频率",从"零"开始,每周一次,每周两次,数字跳到每周一次的时候屏幕下方的画面变了——空房间,水泥地面,一把剪刀出现在地板上。剪刀一开始是合着的,然后刀刃慢慢张开。
林芳盯着屏幕看了大约三十秒。最开始那几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东西跟她有关。但数字跳得很快,失眠从一跳到三再跳到五,自残意象从零到一再到二,剪刀的刀刃从合着到慢慢张开,像是一个开口的伤口。她的嘴唇开始变白,先是边缘发白,然后整张嘴的颜色都褪了一层。她的双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抓住了折叠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像是要把屏幕上的画面看清楚,但那个前倾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了。额头先磕在了茶几边缘,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是整个身体顺着椅子侧面滑到地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侧躺在瓷砖地面上,头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
顾准站起来。他弯腰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蹲下去查看林芳的呼吸——胸口有起伏,均匀的,没有停止。她的眼皮闭着,嘴唇还白着,但鼻翼两侧有轻微的翕动,皮肤的温度没有突然变冷。他拨了120,接线员问地址的时候他说"阳光小区七栋303",然后说了"有人晕倒了"和"有呼吸"。电话挂了之后大约七分钟,急救车的鸣笛声从小区外面传进来,越来越近。担架员上楼的时候顾准已经把门敞开了,他们在林芳身上做了简单的检查——血压、脉搏、瞳孔反应——然后把她搬上了担架,固定好。顾准跟着他们下了楼。
留观室的塑料椅面比急诊走廊的舒服不了多少,但至少这里没有监护仪的声音。林芳躺在病床上,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床头的输液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的脸色比刚才恢复了一点,嘴唇上的白色褪了,露出了浅淡的血色。医生从帘子外面探进头来说了一句"应激性昏厥,休息两小时可以走",就走了。
顾准坐在塑料椅上,看着林芳的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名单,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纸张本身的米白色。他在膝盖上把纸摊平,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支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停了两秒,然后开始写。
"我叫顾准,我于某年某月为林芳修改其丈夫赵刚命运,后果为赵刚于2032年自残,我已当面告知林芳。见证人:无。"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在句号上轻轻顿了一下。他把纸折好,和名单叠在一起,放回外套内袋里。
帘子外面有脚步声经过,大约走了四五步就远了。顾准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林芳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的目光一开始是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聚焦到天花板上的灯管上,然后偏头看到了顾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真的吗。"
顾准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哭,没有红,只有一种确认式的、平静的注视。然后他点了头。
林芳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输液管上,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她没有再说话。顾准坐在塑料椅上也没有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留观室的窗帘吹得鼓起来一下又落回去。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间隔均匀,像是有人在用一颗一颗的细沙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