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观室的门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顾准坐在塑料椅上,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林芳的呼吸平稳了,她闭上眼之后没有再睁开。顾准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名单,在"林芳"两个字上面画了一道线,横贯整个名字,笔尖把纸面压出了一条凹陷的痕。然后他把名单翻到背面,看到刚才写下的那段话。墨水已经干了。他把名单对折放回内袋,站起来,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芳——她的呼吸均匀,输液的滴速正常——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留观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他走了大约四分钟才出了医院大门。时间是下午四点多,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路面上拉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他在路边站了大约五秒,解锁手机,导航里输入了小刘公司的地址,路程估算显示三十分钟。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过去。
小刘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八层,楼下有一排便利店和奶茶店,门口停着几辆外卖电动车,骑手们坐在车座上玩手机。顾准站在旋转门旁边的一棵矮树下面等,树冠不大,遮不了太多太阳,他往阴影里站了半步。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旋转门转了半圈,一个人影从里面出来——深蓝色外套,里面的白色圆领衫换了件新的,斜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包的侧袋里插着一个保温杯。右眼是眯着的,比上一次更明显,上下眼睑的闭合角度大约比左眼小了三分之一,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压着那个眼皮。小刘走路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右肩比左肩略低了一点,像是下意识地在用左眼看路。
他看到顾准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停下来。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指了一下顾准站的方向,那个动作做了一半就放回去了,像是不确定应该用什么姿势跟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打招呼。
"你怎么来了。"小刘说。
顾准从树荫下面走出来,站在小刘面前,距离大约一臂。"跟我走。"
"去哪?"
"医院。"
小刘的右眼眯了一下又睁开,眯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整个右眼的上眼睑几乎合拢了一半,然后在半秒之内恢复到了原来的角度。他说:"我没事。"
顾准看着他。小刘偏头躲避他的目光,但只偏了一点点就被顾准的话定住了:"你右眼视野缺了一块你自己不知道吗。"
小刘没有回答。沉默大约持续了五秒,然后他把双肩包的肩带往上提了一下,说:"走吧。"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眼科门诊。顾准挂号、排队,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了七八个人,大部分是老人。轮到小刘的时候是四十分钟之后的事了,顾准把他推进诊室之后没有跟着进去,站在诊室门口等着。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听到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什么"视野检查""眼底照相",然后是仪器运转时的低频嗡鸣。
大约十分钟后门开了,小刘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他的表情比进去之前平静了一点,像是某种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地了,不管落在哪里都算落地。顾准伸手拿过检查单看了一眼——"视网膜病变早期。右眼下方视野缺损已形成。建议:立刻停止夜间工作,一周后复查。"他看完把单子还给小刘,小刘接过去之后把纸边对折了一下,没有放进口袋里。
诊室门口有排长椅,塑料的,深蓝色。小刘坐下来,顾准在旁边坐下。小刘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对折的检查单,拇指反复摩挲着折痕的位置。过了大约十秒,他说:"我每天晚上写到两点。习惯了。白天写不进去,晚上安静,键盘声也吵不到别人。"
顾准没有接话。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对面墙壁上贴着的一张视力表上,最下面那行字最小,他看不清。
小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你帮我改了两次命,"他说,"让我留了工作,让我结了婚。我欠你。"他停了一下,大约三秒,那三秒里他的右眼又眯了一次。"但我也恨你。"
顾准的视线从视力表上收回来,落在自己和对面墙壁之间那段地砖的缝隙上,白色瓷砖之间的灰色填缝剂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第一块砖延伸到第五块砖。他说:"我恨我自己。"然后停了两秒,侧过头看向小刘的右眼。眯眼的频率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那种眯眼动作已经不再受他控制,变成了一种身体本能的反应。
"医生说要你多长时间复查一次?"顾准问。
小刘说:"一个月。"
顾准点了头。他没有再问。
长椅上的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旁边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又有一个老太太被家属搀着从诊室里走出来,嘴里说着"看得清了看得清了"。那些声音在走廊里流动着,像水从渠沟里流过去,没有在长椅周围停驻。
小刘站起来。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面板上的小屏幕显示电梯正在从十楼往下走。他站在电梯门前,双肩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褶。电梯门开之前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顾准,说:"请柬还作数,你要是改主意了就来。"然后他转过头,走进了电梯。
门合上了。数字面板上的"8"变成了"7"。
顾准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他等电梯的数字从7跳到1之后才站起来,掏出名单,找到"刘阳"两个字,在上面画了一道线。然后他把名单翻到背面,在刚才那段文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刘阳,视网膜病变,已当面告知。"他把笔盖扣上,笔杆和笔帽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把名单折好放回外套内袋,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出了医院大门。暮色从西边压过来,路灯还没有亮,天空是灰蓝和浅橙之间过渡的那种颜色。他往巷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那张名单的折痕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