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已经有四个了。张明、王峥、林芳、刘阳——四条横线各自贯穿了各自的名字,笔画的末端在纸面上留下细微的墨点。还剩二十六个。顾准把那页纸翻到正面看了一遍,那些还没有被划掉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纸面上,每一个名字的右边都跟着一个地址或联系方式。他把名单折好放回内袋,手指在折痕上压了一下。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是早上走的时候没有锁好。他推开门走进去,刚把门带上,楼道里传来了轮子滚动的声音。不是快递车那种橡胶轮蹭着水泥地的粗粝声响,是更轻的、更细的、小直径的轮子在楼道地面的瓷砖上滚动时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王总的妻子站在门口,两只手扶着轮椅的把手。王总坐在轮椅上,左手腕上还缠着造影之后留下的纱布,纱布外面缠了一圈医用胶带,边缘有一小块渗出来的暗红色。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但他的肩膀还是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窄了一些,像是衣服的尺寸变大了。他自己的手扶着轮椅两侧的轮圈,在门槛处自己推了一下,把轮椅送进了门里。他的妻子没有跟进来。
顾准站在桌边,两个人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王总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顾准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已经把很多东西想完了的眼睛。
"造影出来了。"王总说。他从外套侧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过的报告单,展开,递给顾准。顾准接过去低头看。报告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但他能看懂中间那几行用黑色加粗字体标出来的结论——"三支血管均有斑块形成。左前降支狭窄65%,回旋支狭窄40%,右冠状动脉狭窄35%。诊断意见:多支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建议:尽快介入治疗评估。"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钢笔字,写着"心梗风险高"五个字。
顾准把报告单还回去。王总接过来对折了一下放回侧袋,然后他说:"你把我改回去。我不要那个订单了,让一切回到我没来找你那时候。"
顾准没有立刻回答。他解锁手机翻到命运精修店,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逆向修改"四个字。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来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有打开的界面。界面顶部是"逆向修改"的标题,下面是说明文字,用普通字体排着:"将指定客户命运回调至修改前基线。当前可操作对象:王峥。消耗寿命:20天。回溯率上限:50%。"页面下方还有一个灰色的进度条,上面标注着"该操作不可逆。请谨慎确认。"
顾准看了两遍那个"20天"和"50%"。然后他抬起头说:"只能回一半。而且我拿不出二十天。"
王总的手扶在轮椅的轮圈上,指腹在塑料表面的纹理上蹭了一下。"用我的行不行。"他说,"我买了三百万的保险,我把受益人改成你。你拿去换——"
"等一下。"顾准打断他,在系统输入栏里打了一行字:"修改代价是否可转移或替代。"拇指落在发送键上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大约过了三秒,屏幕弹出了回复。字体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可替代。命运修改代价仅能由店主本人承担。任何第三方代偿无效。"
顾准把手机转过去,把屏幕朝向王总的方向。王总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大约十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眨眼,没有皱眉,没有深吸气。他只是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猜到的答案终于被写在纸上了。
王总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了自己左腕那块纱布上渗出的暗红色小点上。他看着那个小点看了两秒,然后他侧过头,对门口说了一声:"走吧。"
他的妻子进来,两只手重新搭在轮椅的推把上。轮椅转向门口的时候轮子在门槛的边缘停了一下,他的妻子加了一点力,轮子滚过门槛落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轮椅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滚动,声音越来越远。电梯门开了,轮椅滚进去,门合上了。
顾准站在屋里的门框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电梯门从开到合的全过程。门完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声控灯暗了,从窗户外面的阳光在走廊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他退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名单,找到"王峥"两个字,用笔在上面画了一道。这一道比之前任何一道都重,笔尖把纸面压出了一条凹陷的沟痕,纸背面传过来微微的凸起。他把名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自白书那一页上,"王峥"两个字对应的位置印出了纸面凹痕的轮廓,像浮雕的背面。
他把名单翻回正面,数了一下已经被划掉的名字——张明、王峥、林芳、刘阳——四个。剩二十六个。他把名单折好放回内袋,手机屏幕在他放下去的瞬间亮了一下,系统弹出一条通知:"当前累计修改28次。"他正要锁屏,视线扫过通知栏下方的一行小字,那行字比主文本小了两号,像是某种附注性的信息:"店主自身死亡时间预测将于第37次修改完成后显示。"
顾准看着那行字。"第37次修改"——他目前28次,还差9次。其中最后一次必须是店主自白。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37次修改完成的那一刻。他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天还没有全黑,但路灯已经亮了。光芒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砖上,把他鞋子的影子拉长到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