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交通组
书名:我在香港当卧底 作者:一贫如洗两袖清 本章字数:5271字 发布时间:2026-07-09

  交通组的日子,是从一口唾沫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一口隔着车窗啐过来的唾沫。它精准地穿过半开的车窗缝隙,落在陈国威崭新的交通警制服上,在胸口的位置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污渍。车窗里坐着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开着一辆改了排气管的丰田,一边单手打方向盘,一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死交通仔。”

  陈国威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唾沫印子,又看了看手里的罚单本,面无表情。他身后是弥敦道滚滚的车流,正午的太阳把沥青路面烤得发软,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楼群轮廓。旁边并肩站在马路沿上的另一名交通骑警——一个叫李伟文的年轻警员——用一种看着定时炸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陈队,要不你去那边树底下歇歇?这边我来就行。”

  “不用。”陈国威把那本崭新的罚单本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一个月。

  距离他完成圣育中学的卧底任务,刚好过了一个月。一个月前,他是飞虎队队长,全港最能打的男人,亲手端掉了一个横跨十几所学校的高利贷网络,抓捕了算盘张、陈国良和“教书先生”周正仁,人赃并获,结案报告厚得能当砖头。黄炳耀升了高级警司,连廉署的林志远都打电话来道谢。

  而陈国威本人,则被一纸调令送到了西九龙交通组。

  理由是——处长亲自写的——“陈国威队长在卧底任务中表现出色,但行事作风与飞虎队现行管理条例存在不可调和之矛盾。其在任务期间擅自追击算盘张导致旧楼搏斗、未经报备进入后勤部配电室、未经批准允许廉署未成年线人参与高危行动。上述行为虽以成功告终,但严重违反纪律条例。经研究决定,调陈国威至交通组,以观后效。”

  “以观后效”。这四个字的官僚含金量,陈国威用了整整一个月才消化完。

  黄炳耀当时听说这个消息,把保温杯都摔了。他冲到人事部部长办公室大吵一架,搬出了陈国威的所有立功记录——四十七次高危任务、三次处长嘉奖、无数次带队冲锋枪林弹雨。部长全程微笑,等他说完,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黄警司,交通组也是警队的重要组成部分嘛。”

  于是陈国威成了西九龙交通组的一名骑警。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贴违停罚单、疏导十字路口、处理轻微交通事故、以及被每一个超速的司机往身上啐唾沫。

  此刻,站在弥敦道边上的树荫里,陈国威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唾沫印子。刚才那个黄毛司机给他的,不是今天的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把罚单本合上,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收队。”

  西九龙交通组的办公室,是一间被马路噪音包围了三十年的老式平房。空调机锈迹斑斑,制冷效果约等于零,唯一的一台落地扇在角落里自顾自地摇头。办公桌上堆着的罚单本叠成了小山,墙上的排班表用彩色磁铁贴得密密麻麻,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面流动红旗——写着“本月最佳抄牌组”。陈国威第一次看到那面红旗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陈大文,有你的电话。”值班警员把听筒递过来。

  陈国威接起电话,对面是黄炳耀那一贯不正经的腔调:“喂,交通仔,今天罚了几辆车?有没有破纪录?”

  “你打电话来就为了问这个?”

  “当然不是。”黄炳耀的语气突然正经了,“有一个消息,你可能会不太想听,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说。”

  “阿敏要结婚了。”

  陈国威握着听筒的手顿了一下。

  阿敏。何敏。那个在他卧底期间一直等他的人。那个在他交了白卷的晚上给他发消息说“别紧张”的人。那个在他六十八分的时候比他自己还高兴的人。她已经三个月没有联系过他了——从他调去交通组的那天起。他以为她只是忙,以为她在备课,以为那些没回的短信和没接的电话只是因为时间不对。

  “婚礼下个月十五号,”黄炳耀说,声音难得地小心翼翼,“新郎不是你。是一个教数学的中学老师——听说品学兼优,跟她是大学同学,父母都很满意。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我收到了,你没收到。”

  陈国威沉默了很久。交通组办公室里的落地扇还在摇头,扫过来的热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阵乱晃。墙上那面“本月最佳抄牌组”的流动红旗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一个无声的笑话。

  “行,”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知道了。”

  “陈国威——”

  “我说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假装在忙,只有李伟文偷偷从排班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想看清楚这个曾经的飞虎队队长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没有表情。陈国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昨晚收到的,寄件人依旧是“林”,里面照例装着一份新的数学习题,附带一张便签:“期中考试过后就是期末考试了,你的数学复习到哪一章了?”

  他把信封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下个月要去一趟婚礼,数学停一周。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陈队,你去哪?”李伟文在身后喊。

  “抓人。”陈国威推开门,走到停车场,跨上那辆白色的本田VFR-800P警用摩托车,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他的头盔还没戴好,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调度员的声音紧张而急促,背景音里夹杂着枪声和尖叫声:“全体单位注意,旺角登打士街发生枪战,重案组正在追击一伙国际恐怖分子嫌疑人,枪战中有人受伤!需要附近所有单位支援!”

  陈国威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他扣下头盔面罩,拧下油门,摩托车呼啸着冲进了马路。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连陈国威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像一场被快进的录像带。

  旺角登打士街的街口,枪声震天。两辆黑色轿车撞在一起横在路中央,重案组的便衣警员们躲在车门后面还击,对面是一伙装备精良的悍匪,持枪火力凶猛,压得警方完全抬不起头。地面上躺着两个人——一个便衣警员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另一个一动不动,旁边散落着一个打开的文件箱,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陈国威骑着摩托车冲进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而画面正中央的指挥官,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曹达华。

  曹达华是陈国威在警校的同期,也是他在飞虎队时期的老搭档。在陈国威被调去交通组的同一个月,曹达华被调入了重案组,而且被委以重任——直接参与调查一桩国际恐怖组织的案件。据说这个恐怖组织曾在英国搞过两起校园炸弹案,最近情报显示他们准备在香港动手,目标极有可能也是某所学校。

  此刻的曹达华正躲在一辆烧了一半的警车后面,手里握着一把.38口径的左轮手枪,表情焦头烂额。看到陈国威骑着摩托车冲过来,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但同时还有一种难堪的复杂——毕竟被贬去交通组的老队长出现在自己最狼狈的现场,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阿威!”曹达华喊道,“你怎么来了?”

  “指挥中心让附近所有单位支援。”陈国威翻身下车,摘下头盔,身上那件贴着一张违停罚单还没撕掉的交警制服让曹达华的眼角跳了一下,“情况怎么样?”

  “埋伏失败了,”曹达华咬着牙说,“我们在等接头人出现,结果他们先发现了我们的卧底——卧底的尸体已经在纸业工厂被发现。这帮人手上至少有两起欧洲校园爆炸案的经验,手段极狠,火力比我们预估的多一倍。”

  陈国威迅速扫了一眼现场:“卧底最后传回的情报是什么?”

  “只传回了一个代号和一个地址——代号叫‘驯鹿’,地址是一所学校。”曹达华把一张揉皱的纸条拍进陈国威手里,“你懂英文,帮我看看,这个字写的是什么?”

  陈国威低头看着纸条。

  那是一行潦草的英文,写在酒店便签纸上,因为被汗水和血水浸过而变得模糊不清,但陈国威还是认出了那行字——“Rendezvous at King's College”。底下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写着日期:12月25日。

  国王书院。

  恐怖分子的目标是国王书院,时间很可能是圣诞节当天。

  而国王书院——在陈国威被贬去交通组之前,他听黄炳耀提过这所学校。那是全港最昂贵的国际贵族学校,一年的学费抵得上普通家庭好几年的收入。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有富商的子女,有高官的后代,甚至还有驻港外交官的孩子。如果这所学校被炸,后果不是“恶劣”两个字能形容的。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在纸条上捏出一个褶皱。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曹达华:“你知道这所学校的学费多贵吗?”

  “有多贵?”

  “一张罚单三百块,我一个月开了一千张罚单,不吃不喝,刚好够交半个学期。”陈国威把纸条递还给曹达华,嘴角浮起一个久违了的弧度——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他在圣育中学第一次拿到数学及格的卷子时浮现过的笑容,“所以结论很简单——我没有钱交学费。你借我。”

  曹达华足足瞪了他三秒,然后“哇”了一声,声音里的震惊比刚才被匪徒扫射时还真实:“你疯啦?你现在是交通警察,别说是重案组的案子了,就算是一般的刑事案件也不归你管!”

  “那你可以不借。我自己想办法。”陈国威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喂!你要去哪?”

  “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能帮我交学费的人。”摩托车呼啸着冲出街口,留下曹达华一个人在滚滚硝烟中气得跺脚。

  当天傍晚,圣育中学306教室。

  林嘉怡正在收拾她的补习材料。中五毕业之后,她依旧会在每周二下午回到306教室给低年级的学生免费补课,这个习惯从学生会主席传给了下一届,但教室还是那间教室,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她抬起头。陈国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便服,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每一次他来这里时的装束都不一样,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分毫未减,只是多了一层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

  “陈队长?”林嘉怡放下红笔,歪头看着他,那个狡黠的笑容和三个月前如出一辙,“稀客啊,你不应该是去交通组了吗?上周的数学题做完了没就敢来找我?”

  “林嘉怡,”陈国威开门见山,走到讲台前把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桌上,“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借我一笔钱。”

  林嘉怡的笑容消失了。不是那种被人借钱时的戒备和尴尬,而是一种更深的、本能的警觉。她盯着陈国威的脸看了三秒,然后走到教室门口把门关上,锁好,转过身来,语气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出了什么事?”

  陈国威把那封黄炳耀发来的加密邮件内容简单说了一遍——国际恐怖组织、国王书院、圣诞节、卧底被杀、重案组碰壁。以及曹达华负责的案子。

  “你需要潜入国王书院当卧底。”林嘉怡说。这不是疑问句。

  “对。”

  “可你现在不是飞虎队队长了,你是交通组的骑警。你凭什么去?”

  “就凭这个。”陈国威把那张写着国王书院的便签拍在桌上。

  林嘉怡看了一眼便签,又看了一眼陈国威的表情。然后她做了一件陈国威没有预料到的事——她从她的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个信封,从里面倒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卡面被磨得有些发旧,但银行标志清晰可辨。

  “这里面的钱,”林嘉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班费收支,“是我这三年帮廉署做线人的津贴。本来是想存着交大学学费的——不过港大给我免了学费,所以这笔钱一直没动。数目不大,但交一学期的国王书院学费勉强够。另外,光有钱还不够,你还需要一个身份。”

  陈国威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但他强迫自己咽了回去。

  “林嘉怡,”他说,“你知道你借出去这笔钱不一定能收得回来。国际恐怖分子的案子,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林嘉怡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翻开文件夹,拿起红笔,在新的页面上写下一行字。然后她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他。陈国威接过来,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和他练习本上那些用红笔画的勾一模一样:

  “林嘉怡,港大法律系一年级。担保人:林志远,廉署首席调查主任。担保事项:为陈国威的卧底行动提供全额经费支持。还款方式:活着回来做题。^_^”

  陈国威低头看着那张纸,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个弧度——和每一次他在306教室里拿到林嘉怡新给他出的题时一模一样的弧度。他把纸条仔细折好,和那张银行本票一起塞进衬衫口袋里,最贴身的位置。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问。”

  “你爸知道你把线人津贴全借给一个被贬去交通组的前飞虎队队长吗?”

  林嘉怡将文件夹抱在胸前,推开教室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陈国威见过最复杂的表情之一,里面有狡黠,有得意,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担心。

  “我跟我爸说的是帮我之前补课的学生交学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句话每个字都是真的。”她拉开房门,傍晚的阳光从走廊窗户里涌进来,把她的马尾辫染成了金褐色,“去吧,去把恐怖分子抓了。回来别忘了——你还有期末考试要准备。”

  陈国威没有回头。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学校后门,走进傍晚的街道。口袋里的银行卡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一枚备用弹匣。

  三天后,国王书院新学期开学日。

  香港半山,一条蜿蜒的私家路尽头,矗立着一座像是从英伦乡村直接空运过来的建筑群——红砖墙、常春藤、尖顶钟楼,门口的石碑上刻着拉丁文校训,旁边停着一排保时捷和宾利。穿着深蓝色西装校服的学生们从豪车里走出来,说着流利的英文,步伐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校门口,陈国威站在人群中,穿着一身崭新的国王书院校服——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衬衫、条纹领带、黑色皮鞋,每一件都是林嘉怡那笔线人津贴里报的账。他的手里拎着一个书包,书包里装着一本崭新的教科书和一份林嘉怡手写的数学期末考试复习计划。

  他抬头看着国王书院的钟楼。钟楼的尖顶在晨光中闪耀,像是某种无声的挑战。在这栋精致的红砖校舍里,有人正计划着一场爆炸,而他在交通组和恐怖分子之间的唯一通道,就是眼前这扇尚未对他敞开的校门。

  耳麦里传来黄炳耀的声音:“怎么样,交通仔?新学校还习惯吗?”

  陈国威没有回答。他整了整领带,推开了国王书院的校门。

  这一次,没有足球砸脸。

  但他有一种预感——这所学校的麻烦,比足球更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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