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终于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
悬案清理办公室里的白炽灯闪烁了一下。
发出刺耳的电流嗡鸣声。
凌晨四点。
连夜的高强度工作抽干了所有人的体力。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脑风扇的狂转声。
顾停舟瘫在转椅上。
嘴里叼着一根咬烂的棒棒糖塑料棍。
双眼死死盯着军工级终端上疯狂滚动的数据代码。
“尊嘟假嘟啊。”
顾停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这班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我这后槽牙全快咬碎了。”
“他们尽然留下这么多烂摊子。”
打工人哪有不疯的。
顾停舟重重的敲了一下回车键。
办公桌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全是从那个地下档案室强行抢救出来的残缺案卷。
纸张上混杂着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
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苏砚靠在窗台边。
警服的领口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
手指在冰冷的搪瓷水杯上不断摩挲着。
林烬坐在靠墙的操作台前。
他以经再这里坐了整整八个小时。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戴着极薄的白色橡胶手套。
目光冷硬。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疲惫的迹象。
全是最极致的清醒。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林哥。”
周然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过来。
他眼睛里全是浓重的红血丝。
眼眶周围一片乌青。
“物理分离做完了。”
周然把那摞文件重重的砸在桌面上。
扬起一阵呛人的灰色粉尘。
“我用多光谱扫描仪和纸张纤维测定。”
“加上顾停舟的底层数据脱敏。”
“把这几万份被裁切的档案底单全部分开了。”
所有人全围了过来。
周然指着左边最厚的一叠泛黄纸张。
纸面上全是暗褐色的污渍。
“我把它们清晰的分成了三类。”
“这是第一类。”
周然翻开几张盖着模糊公章的纸。
“纸张材质是当年市局统一采购的普通防潮纸。”
“墨水老化程度很符合物理规律。”
“这帮人在这些档案上做的事情最简单。”
“篡改了死亡时间或者死亡地点。”
苏砚拿起一张看了一眼。
手指猛的收紧。
“这上面写着意外车祸。”
“现场无明显刹车痕迹。”
林烬干哑的声音在空气里砸出沉闷的回音。
“这是用来应付官方程序的遮羞布。”
“他们把真正的现场卷宗带进夹层。”
“用那把左手刀精准的切掉矛盾点。”
“伪造一份全新的现场勘查报告。”
林烬大拇指指腹在纸张边缘用力摩擦。
“归档人把这些人当成了普通消耗品。”
“随便找个水库高楼或者十字路口。”
“制造一个社会可以接受的意外死亡结论。”
林烬把纸扔回桌面。
发出一声脆响。
“这第一份名单。”
“是用来堵住所有悠悠众口的谎言。”
这就是那些所谓铁案背后的残酷真相。
被挑选出来的替死鬼或者倒霉蛋。
死于一场天衣无缝的剧本。
周然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的滑动了一下。
他把中间那叠被塑料袋死死密封的档案推过来。
“第二类。”
“情况开始不对劲了。”
周然的声音发紧。
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这些档案没有用市局的纸。”
“用的是第七福利院当年内购的廉价草纸。”
顾停舟凑过去看了一眼。
倒抽了一口干冷的空气。
“没有名字。”
顾停舟指着表头的空白处。
“姓名栏全是用黑色马克笔彻底涂死的。”
“这碳素墨水的渗透力极强。”
“连背面的纸纤维全被染黑了。”
“右下角盖着特控物资的红章。”
林烬目光极度锐利。
他伸手拿起那张装在证物袋里的纸。
指尖传来草纸粗糙的颗粒感。
“这是深度抹杀。”
林烬字字如铁。
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齐慧。”
“齐小飞。”
“还有那个看太平间的老头李德海。”
“他们全在这份名单里。”
林烬的视线扫过哪张涂黑的表格。
“归档人剥夺了他们的社会身份。”
“把大活人变成了带编号的物资。”
“然后打包塞进那座会说谎的楼里。”
“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掩盖他们的存在。”
这份名单。
代表着被彻底剥夺人生轨迹的货物。
他们甚至连死亡的资格全没有。
只能在这个庞大体系的阴暗角落里腐烂。
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
周然的手指有些哆嗦。
他慢慢的把最右边一个极薄的黑色文件夹打开。
里面只有十几张纸。
纸张的颜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惨白。
“第三类。”
周然喉咙里堵着一块生铁。
“这也是最核心的特殊档案。”
“这纸根本不是用来写字的。”
“是当年手术室专用的高密度无菌记录纸。”
林烬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把视线死死的钉在那些记录纸上。
这上面的文字格式诡异。
没有任何案情描述。
也没有调查结论。
全是手写的加密代码和隐晦词汇。
“这是什么鬼画符。”
顾停舟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试图从医疗数据库里碰撞这些词汇。
“零七号配适良好。”
“活体供源。”
“保质期四十八小时内取出。”
“副件折损率百分之十。”
苏砚死死咬着后槽牙。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手指紧紧的扣着水杯边缘。
“这根本不是刑事档案。”
苏砚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出库单。”
林烬闭上双眼。
双手虚按在那张无菌记录纸的上方。
周围的雨声和顾停舟敲击键盘的动静被他强行剥离。
无边的黑暗降临。
他把感知力无限下沉到纸张的纤维内部。
去捕捉那些残留在纸面上的历史罪恶。
第一层声音涌入耳膜。
是钢笔笔尖在无菌纸面上快速划过的沙沙声。
书写者没有任何迟疑和感情。
第二层声音极度尖锐。
那是精钢打造的外科手术刀切开皮肉的细微破裂声。
紧接着是骨骼被强行分离时发出的短促悲鸣。
第三层声音瞬间炸响。
那是地下室里无影灯高频闪烁的嗡鸣。
伴随着医疗冷藏箱沉重的金属锁扣扣合声。
嘎吱。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高浓度防腐液的味道钻进鼻腔。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子里翻滚着毁灭一切的戾气。
“无影案的真相再这里。”
林烬干冷的声音让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
“陈建明那个病房之所以被整体对调。”
“不仅仅是为了灭口。”
“这上面的供源。”
“配件。”
“鲜活。”
“指的全是活人的器官。”
顾停舟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身后的转椅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靠。”
顾停舟脸色煞白。
连嘴里的棒棒糖全掉在了地上。
“他们把福利院的地下室变成了屠宰场。”
“这就是那个玻璃罐里的断手用来干活的地方。”
“尽然连人命全能标价。”
“切开活人。”
“把有用的零件摘下来加急送走。”
周然死死捏着拳头。
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额头上青筋暴起。
“这上面的批注。”
“有一份用红笔写着特加急。”
“四十八小时内必须送达三号专线。”
“他们为了凑齐这些配型成功的器官。”
“硬生生的制造了那些天衣无缝的意外悬案。”
这根本不是为了掩盖某一次过失杀人。
这是纯粹的工业化猎杀。
为了某个人能够继续活下去。
就让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普通人死于一场意外。
这套残忍的逻辑链彻底闭环。
林烬站直身体。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在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看着桌面上这三份截然不同的名单。
压倒一切的冰冷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这就是归档人维持二十年的秩序。”
林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却透着比地狱更深沉的压迫感。
“第一份假名单。”
“是被当成炮灰的替罪羊。”
“用来平息公众的怒火。”
“第二份假名单。”
“是被抹去名字的掩护者。”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货物。”
林烬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
重重的点在那份无菌记录纸上。
指尖和纸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而这第三份特殊名单。”
“是被送上手术台的活体零件。”
“这才是他们整个转运网络最终的物理核心。”
“人命再他们眼里。”
“只是一串写在帐本上的材料配比。”
苏砚眼眶红透了。
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刑警的骄傲不允许她再这群恶鬼面前示弱。
“以经二十年了。”
苏砚死死的咬着牙。
每一个字全是生生挤出来的。
“多少无辜的人被这三份假名单彻底吃干抹净。”
“咱们之前查的那些凶手。”
“全只是这台屠宰机器最外围的搬运工。”
顾停舟狠狠的砸了一下桌子。
桌面上的文件剧烈震动。
“这日子没法渡过了。”
顾停舟满眼红血丝。
转头看向林烬。
“林老板。”
“这第三份名单上没有写买家是谁。”
“只有隐晦的代号。”
“咱们接下来到底怎么查。”
“难不成去把二十年前的火葬场全翻一遍。”
林烬转过身。
看着窗外即将破晓的天空。
浓重的黑暗正在被微弱的灰白强行撕裂。
“不需要知道买家的代号。”
林烬转回头。
锐利的目光犹如实质的刀锋。
直接切开了所有人的迷茫。
“器官移植必须有极度严密的医疗环境。”
“而且移植后需要长期的抗排异药物维持。”
林烬大步走向那块巨大的白板。
抓起红色的记号笔。
在上面重重的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红色的墨水在白板上留下刺眼的痕迹。
“既然有这么多活体配件被加急送走。”
“就证明有一个庞大且权贵的受体网络。”
林烬把记号笔扔在桌面上。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查过去二十年里临江市的医疗绝密帐单。”
“查哪个高层在重病垂死之际。”
“突然在没有任何公开器官捐献记录的情况下。”
“奇迹般的渡过了生死难关。”
林烬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带着摧毁一切伪装的决绝与杀意。
“我们不去找谁被卖了。”
“因为他们以经变成了没有名字的零件。”
“我们去查谁活下来了。”
“顺着这条滴血的续命线。”
“把隐藏在最高处吃人肉的最终受益者。”
“全部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