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被摊开在桌面上。纸的两面已经写满了字——正面是三十个待告知的名字和地址，背面是三段自白书和四个被划掉的名字。顾准把纸翻到正面，手指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数，每一个没有被打横线贯穿的名字他都默念了一遍。张明已经划掉了，王峥划掉了，林芳划掉了，刘阳划掉了。剩下的二十六个名字排成了几列，像还没有被收割的庄稼。他把纸翻回背面看了看那三段自白书，又翻回正面，数了一遍剩余的数目——二十六。然后他又数了一遍系统要求的有效修改次数，他的累计修正是二十八。
他对着空荡的房间说了一句话："缓冲处理是什么意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手机拾取到。屏幕亮了一下，系统回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不是字面上的快，是一种让人觉得它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了的语调："为已修改客户添加一道延缓反弹爆发的参数，每次消耗3天寿命，计入有效修改次数。"
顾准看了看系统界面上的累计次数，又看了一眼那二十六个名字。他问系统："一次缓冲处理能让反弹延迟多久？"
"每单位缓冲参数可延迟反弹爆发节点约3-5年，具体时长取决于原命运链的弹性系数。"
顾准没有再问了。他拿起手机，在列表里找到了第一个需要缓冲的名字——张明。他点了进去，页面下方出现了一个新的按钮，标识为"缓冲处理"，旁边有一个小的数字标注着"消耗3天"。他按了一下。弹窗闪了一下，系统显示"缓冲处理已完成。累计修改次数：29次。剩余寿命：约4年9个月（约1730天）。"页面刷新完之后他继续往下找。
第二个是李闯。点击、确认、弹窗。累计30次。第三个是王姐的儿子。点击、确认、弹窗。累计31次。第四个赵刚。累计32次。第五个陈小鹿。累计33次。第六个沈薇。累计34次。第七个周远。累计35次。第八个小刘。累计36次。他按到第九个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王峥的名字排在这一列的末尾。他的指腹在"王峥"两个字上方悬了大约两秒，然后落了下去。点击、确认、弹窗。累计修改次数：37次。
系统在屏幕中央弹出了一行金色的字："店主自身未来快照已解锁。"
顾准看着那行字。那行字在金色的背景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自动展开了，像一朵花从闭合到绽放只用了一瞬间。页面刷新之后他看到的是一张和他平时点开任何一位客户时一模一样的命运页布局，但左上角的照片换成了他自己的脸——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嘴角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一张日常的、没有经过修饰的照片。照片下面的基本信息栏写着："顾准，店主，未来剧终画面：38岁。"
顾准点了进去。
缩略图加载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有一点轻微的发麻。加载的时间比任何一位客户都长，大约是其他客户的两倍。画面从模糊变清晰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床单——灰色的，和他现在坐着的这张床的床单颜色一样。然后是枕头，白色枕套，上面有一个浅灰色的印痕，形状像是一颗侧卧的头颅长时间压出来的印记。床上躺着一个人，脸朝上，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右手搭在床单上，掌心朝上，手心里握着一部手机。那个人穿着灰色的T恤，和照片里一样。他的眼睛闭着，面容安静，嘴唇微微合拢，没有痛苦的表情。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右侧的脸颊上，在鼻梁右侧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窗户的位置是在床头的右侧偏上，光线进入房间的角度大约是四十五度，从左上方向右下方斜射。
顾准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窗户。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光线从同一侧以同样的角度落进来。那张照片里的窗框、窗户的外沿、光线进入房间后的落点范围，和他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完全吻合。他低头再看手机，照片没有变化。
他在那张照片里看到了自己。38岁。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光线，同样的床单和枕头，唯一不同的地方是照片里的那个人不会再动了。
手机重新亮了。系统弹窗文字自动更新了："剩余寿命重新计算中……当前有效剩余寿命：约3年整（1095天）。"
"3年。"顾准把这个数字念了出来。他剩余的时间被削掉了一年零九个月，换来的是他知道了自己会在38岁那天，在这张床上，以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姿态离开。
顾准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拿起名单翻到背面，背面的自白书最后一段的下面，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顾准，38岁，出租屋床上。"然后他写下了日期。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大约两秒，他把笔帽盖上了，把名单折了两折，放回外套内袋里。
系统的弹窗又亮了一次。"累计修改已满37次。关闭店铺确认页将于下一次修改（类型：店主自白）完成后开放。"
顾准看完那行字，锁了屏。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光线和他刚才在照片里看到的角度一样，从他右肩的方向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块被裁过的暖色布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它在他脚边的地面上铺开，轮廓模糊。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然后又停了。
他把名单从内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背面最后一行自己的名字，然后放了回去。纸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胸口，他摸到了那行字的轮廓，字迹压在纸上形成的凸起透过两层布料的厚度，仍然可以清晰地触摸到。顾准把外套的拉链拉好了。安静的房间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节奏均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