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彻底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稠粘腻的土腥味。
混合着高纯度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
临江市第七福利院的地下室废墟。
头顶那台重型离子切割机依然在散发着未散尽的高温。
整个地下空间被强行切开后。
那些被隐藏了二十年的罪恶全袒露在惨白的强光手电下。
苏砚踩在满是暗红色水渍的水泥地上。
警服下摆沾满了泥浆。
她拿着一把短柄工兵铲。
在那些坍塌的金属架和废旧物资里一点一点的刨挖。
满地全是散落的医疗记录纸。
以及那些让人作呕的硅胶人体倒模。
周然双手戴着防刺手套。
用力掀开一块沉重的铁皮挡板。
底下除了一堆发黑的棉絮。
什么全没有。
“这日子真是没法渡过了。”
周然死死咬着后槽牙。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透着一股强压的憋屈。
他把沉重的铁皮扔到一旁。
发出一声巨大的金属轰鸣。
“咱们再这烂泥里刨了四个小时。”
“这帮畜生把活人当成零件卖。”
“连医疗帐单全能造假。”
“现在却连个买家的名字全找不出来。”
顾停舟抱着军工级终端靠在冰冷的墙根。
屏幕上的幽蓝光芒照着他挂满汗水的脸。
嘴里的棒棒糖塑料棍被他咬得嘎吱作响。
“打工人哪有不疯的。”
顾停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他们把物理档案裁切得干干净净。”
“电子数据也被反复格式化了十几次。”
“这防线比五角大楼还硬。”
林烬没有理会这些抱怨。
他穿着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
站在地下室最偏僻的一个通风口死角。
漆黑的眸子盯着那面被水汽浸透的墙壁。
他戴着极薄的白色橡胶手套。
手指在墙根处那条隐蔽的排水缝隙里摸索。
他没有去翻那些显眼的铁柜。
这套吃人机器的运作逻辑极度严密。
留在明面上的全是被他们精心修剪过的垃圾。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绝对只存在于活人绝望时的最后挣扎里。
“苏砚。”
林烬干哑粗粝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带着切开空气的冷硬。
“把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砸开。”
苏砚没有任何迟疑。
快步走过去。
双手握紧工兵铲的握把。
顺着林烬指着的那块满是霉斑的水磨石地砖缝隙。
狠狠的插了进去。
手臂肌肉紧绷。
猛的一压。
咔哒。
年代久远的地砖直接断成两截。
露出了下面一个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暗格。
苏砚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伸进去抠挖。
泥土被一点点拨开。
她拖出了一个被黑色绝缘胶布死死缠绕的塑料包裹。
胶布的边缘以经被地下水泡得发白卷曲。
“有东西。”
苏砚喉咙发紧。
立刻把包裹放在稍微干净的不锈钢台面上。
林烬走过来。
从口袋里掏出零点一毫米厚度的修复刻刀。
刀锋精准的切开外层胶布。
没有伤到里面分毫。
一股更加陈旧的气味散开。
包裹里面。
是一个极度破旧的塑料录音青蛙玩具。
玩具的表面满是泥污。
原本翠绿色的塑料外壳严重褪色。
肚子上那个用来播放的按钮甚至被什么重物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纹。
周然凑近看了一眼。
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失望。
“就一个破玩具。”
“这肯定是哪个被抓来的小孩不小心掉进缝里的。”
“尽然埋得这么深。”
林烬没有接话。
他双手托起那个青蛙玩具。
手指轻轻抚摸着底部的电池仓边缘。
漆黑的眼眸里燃起一团极度锐利的火。
“这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林烬的语气字字如铁。
“电池仓的螺丝被人用粗暴的手法拧死过。”
“外壳的裂纹是人为踩踏造成的。”
“有人拼了命想把它毁掉。”
“而另一个人拼了命把它塞进了地砖下面。”
顾停舟猛的直起身。
手电筒的光束直接打在玩具上。
“尊嘟假嘟啊。”
顾停舟看着那个连喇叭膜片全快烂掉的塑料壳。
“这玩意以经在地下泡了这么久。”
“里面的电子元件绝对死透了。”
林烬把玩具放进防静电证物袋里。
大步走向地下室的出口。
“回车上。”
“把它剖开。”
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暴雨过后的泥泞荒地里。
车厢里的战术射灯亮着刺眼的冷白光芒。
林烬坐在后座的临时操作台上。
那个破旧的青蛙玩具被拆解成了十几个零件。
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静默的专注中。
周围所有人的呼吸声全被他彻底屏蔽。
他拿着一把尖头医用镊子。
小心翼翼的夹出里面那块沾满泥水的劣质电路板。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廉价的干电池以经彻底漏液。
强酸性的液体在主板上留下了一大片惨白的腐蚀结晶。
几根关键的连接铜线全部断裂发黑。
这种程度的物理损坏。
常规的技术科连看全不会看一眼。
“汗流浃背了吧老弟。”
顾停舟看着那块废铁一样的主板。
双手搓了搓脸。
“这存储电容全烧穿了。”
“连飞线全没地方接。”
“咱们上哪边找备用零件去。”
林烬没有理会他。
他拿出一根医用棉签。
蘸取极微量的无水乙醇。
在放大镜的辅助下。
一点一滴的擦拭着那些细如发丝的电路触点。
这是一种走钢丝般的极限操作。
稍有不慎。
仅存的几个存储芯片就会被物理剥离。
二十分钟后。
最后一点酸液结晶被清除干净。
林烬拿出一卷零点零五毫米粗细的纯铜丝。
打开便携式高频电烙铁。
烙铁头散发出炽热的高温。
他在断裂的电路两端。
精准的点下两个微小的焊点。
将铜丝硬生生的搭桥连通。
“外接电源。”
林烬收起烙铁。
声音低沉。
顾停舟立刻抽出两根带有鳄鱼夹的电线。
连接到一块稳定的九伏电池上。
红黑线分别夹住主板的正负极。
滋。
一声微弱的电流声响起。
紧接着。
主板上冒出一缕细小的白烟。
扩音器里传出一阵死寂的盲音。
周然捏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
“短路了。”
周然咬着牙。
“这东西到底坏得太彻底了。”
林烬连眼皮全没眨一下。
他拔掉电源线。
用刻刀果断的切断了其中一根烧毁的电阻。
直接越过损坏的音频放大模块。
将铜丝强行焊死在核心存储芯片的输出端。
“再接。”
林烬的手指稳得可怕。
没有任何一丝颤抖。
顾停舟咽了一口唾沫。
再次接通电源。
按下那个满是裂纹的播放按钮。
滋拉。
咔哒。
一阵刺耳的杂音瞬间从那个破塑料喇叭里炸开。
这是物理膜片严重受损后发出的刮擦声。
就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刺得人耳膜生疼。
就在这狂暴的底噪废墟中。
一个微弱的声音硬生生的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童声。
极度稚嫩。
夹杂着强烈的电流失真感。
但声音里的那股绝望和极度的恐惧。
却像一把锋利的钢针。
直接扎进了车厢里每一个人的心脏。
“老师……”
小男孩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颤抖。
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我听到他们说话了……”
“那个大箱子里装的不是药……”
滋滋滋。
电流声猛的放大。
盖住了一部分内容。
紧接着。
童声再次从杂音里钻出来。
音调拔高。
透着濒死前的哭腔。
“那些带血的单子全被送走了……”
“他们说原始的单子不在这里……”
“再会说谎的楼里……”
“老师救我……”
咔。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电音爆裂。
核心芯片再也承受不住强行读取的负荷。
彻底崩断。
喇叭里重归死寂。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所有人全僵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就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
冷得彻骨。
苏砚死死的咬着下唇。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极度沉重的生铁。
呼吸撕扯着肺叶。
她脑海里全全是那份第三类名单上冰冷的出库代码。
那些无影灯下的惨白记录纸。
现在。
这个声音给那些代码赋予了最残酷的实体。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在被塞进麻袋。
打上特控物资标签之前。
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
对着这个廉价的青蛙玩具留下的最后求救。
他亲眼看见了那些沾血的器官交易单据。
他也偷听到了归档人转运单据的终极机密。
“齐小飞。”
周然眼眶彻底红了。
一拳狠狠的砸在越野车的真皮座椅上。
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绝对是老会计齐广胜的儿子。”
“他当年被抓进福利院地下室。”
“他把听到的秘密录在这个玩具里。”
“死活藏进了地砖缝里。”
这帮疯子连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全不放过。
为了所谓的名单。
把人命当成消耗品。
林烬坐在操作台前。
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漆黑的眸子里却掀起了足以焚毁整座城市的狂暴怒火。
他没有沉浸在悲痛中。
他把所有的感知力强行拉满。
“顾停舟。”
林烬的声音干冷到了极点。
“把刚才那段音频的最后五秒钟截取出来。”
“做多光谱底噪过滤。”
顾停舟立刻敲击键盘。
将终端上记录的波形图切开。
“林老板。”
“音频损毁太严重。”
“杂音太多了。”
林烬一把抓过监听级封闭耳机。
直接扣在耳朵上。
他闭上双眼。
双手死死抓着操作台的边缘。
把音量旋钮推到一个极高的数值。
强悍的声学感知能力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瞬间爆发。
他强行穿透那层狂暴的电流嘶鸣。
把听觉无限往下沉。
去剥离那个童声背后的环境底噪。
第一层声音。
是外面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
第二层声音。
是小男孩粗重且急促的呼吸声。
第三层声音。
猛的钻进林烬的脑海。
那是一阵微弱的。
却充满机械规律的高频蜂鸣。
滴。
滴。
滴。
伴随着这股蜂鸣。
还有一种重型继电器高负荷运转时的电流嗡嗡声。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摘下耳机扔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脆响。
这股隐藏在绝望背后的微小的声音。
直接把所有的线索在林烬脑海里强行咬合。
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绝对闭环。
“他录这段声音的时候。”
“不在那个堆满死人的地下室里。”
林烬字字如铁。
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环境底噪里有不间断电源的过载报警蜂鸣。”
“还有重型服务器散热机柜的共振声。”
林烬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齐小飞在被彻底灭口前。”
“被人带进了一个庞大的电子数据存储中心。”
“而且那个时候。”
“机房的供电系统出现了异常。”
“报警器在工作。”
苏砚愣住了。
大脑飞速转动。
“机房?”
“福利院这种破地方哪来的大型服务器机房?”
林烬拿起那个彻底报废的青蛙玩具。
手指捏得很紧。
“那句留言。”
“会说谎的楼。”
林烬的视线看向车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二十年的谎言。
无数条人命填出来的名单。
一切全指向了这个荒诞却无比精确的空间方位。
“归档人不会把原始名单放在可以随便翻阅的铁柜子里。”
林烬的声音沉重有力。
直接劈开了眼前的所有迷雾。
“他们建造了一栋空间错位的楼。”
“把所有的秘密藏在墙壁缝隙或者夹层里。”
“而齐小飞录音的那个地方。”
“就是那栋楼里的核心控制中枢。”
林烬一把拉开车门。
冷风夹杂着潮气狂灌进来。
吹得他的黑色风衣剧烈翻滚。
这种压迫感让车厢里的温度再次骤降。
“去找。”
林烬大步跨入黑暗的泥泞中。
语气里透着刻不容缓的极致紧迫。
犹如即将离弦的利箭。
“查二十年前全市所有拥有大型机房和复杂图纸的公共建筑。”
“找那个亮着红灯的房间。”
“他们所有的罪恶。”
“全锁在那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