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他没有回头去确认门有没有锁好。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他走过去的路上经过那块被阳光照亮的地砖，脚步没有放慢。
接下来的十四天，顾准几乎没有在同一张椅子上坐满过一小时。名单上的名字从第五个开始依次被划掉。周远在学校宿舍楼下站着听完自白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他的脸藏在卫衣帽子里，听完之后转身上了楼，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远去。外卖小哥蹲在顾准门口听完之后笑了一下，说"我还有三个差评没申诉，你帮我看看能不能——"顾准说"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小哥收起笑容，站起来点了一下头。职业女性在写字楼一楼的咖啡店外面听完后说"我下周的面试还去吗"，顾准说"去"，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没有再问。竞标经理在会议室门口听完自白的时候旁边有同事经过，他侧了一步挡住那人的视线，然后说"你走吧"。陈小鹿是在学校图书馆外面听的，她戴着口罩，听的过程中一直低着头，听完之后她抬起头来看了顾准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图书馆，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名单上的名字一条一条地被横线贯穿。有的线画得长，有的画得短，有的墨水干得快有的干得慢。二十六个名字，十四天，平均每天两个。他走过的地点在手机地图上连起来像是被随意折叠的线，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没有一条重复的路。
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排在纸面的最右下角，他特意留在最后的。沈薇。
那间工作室在一条商业街的二层，没有招牌，只有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沈薇工作室，预约请扫码"。顾准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开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都亮着修图软件的界面，每一张照片都被放大到了睫毛的细节。沈薇坐在转椅上，右手握着数位笔，左手按在数位板的快捷键上，没有回头。
"你来干什么。"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笔尖在放大的人物睫毛上点了一下又移到另一个位置。
顾准站到她身后大约两步的地方，说："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等了三秒，她把笔放下了，但没有转过身来。他把沈薇二十年后因为完美主义崩塌导致全网封杀的未来说完了。她的椅子转了半圈，右手抬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只数位笔，笔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然后她把它摔了。笔砸在桌面上弹起来落到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她看着地上那支笔，说："你就不能不告诉我吗。"
顾准说："不能。"
沈薇的椅子又转回去了。背对着他，她的手重新搁在数位板的边缘，但没有再去拿笔。顾准站在她身后大约三十秒，那三十秒里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动。然后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前他听到数位板被推开的声响——塑料板面在桌面上蹭了一下。他把名单掏出来，在最后一个名字上面划了一道，然后把笔帽盖上了。
当天深夜，顾准回到了出租屋。走廊里没有人，声控灯亮了两次。他推门进屋之后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走到桌边坐下来。他把名单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纸张因为反复折叠已经起了毛边，边缘泛白。三十个名字从上到下排列着，每一条都被横线贯穿，有的是细线有的是粗线，有的是刚画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有的是几天前画的那道已经和纸张融为一体。他把名单举起来对着窗外路灯的方向看了一遍，透光的纸面上，那些横线像是一排整齐的闸门全部落下了。
他把名单叠好放回内袋。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屏幕自动解锁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系统的确认页已经弹出来了，占满了整个屏幕。顾准看到页面上的文字用了很粗的字体，每个字都有分量感。"关闭店铺确认——已累计修改37次（实际38次）。当前剩余寿命：约3年。确认关闭后，所有未爆发反弹将维持原轨迹。店主将失去修改权限，不再产生新代价。是否确认？"
页面底部有三个按钮。红色的是"关闭"。灰色的两个，一个写着"休眠"，另一个写着"转让"。顾准先看了"休眠"，那两个字在灰色的背景上很沉静，像是某种可以暂时停下但不永远停止的选项。他又看了"转让"，那两个字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注释，小到几乎是灰色中的灰色："需找到符合资质的继任者"。他的视线在灰色按钮上各停了几秒，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落在了红色的"关闭"上。
他按了下去。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新的对话框，比刚才那层小一号，但颜色更深。"最后一次确认：关闭后不可逆转。店主将永久失去命运修改能力。是否继续？"这个对话框只有一个按钮。"继续"两个字在白色的底上亮着，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顾准的手指在"继续"上方悬了两秒。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颜色开始变化。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删除。客户列表里的名字从张明开始被抹掉，不是逐渐变淡，是直接消失，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沿着字迹的边缘一次性地擦过去了。然后是修改记录，第一行修改日志从页面上方消失的时候页面空白了一小段，然后下一行也消失了。命运页一张一张地变空白，照片没了，状态栏没了，灰色备注没了。快照库的缩略图逐个清空，最后的剪刀和心电图直线也消失了，画面只剩下深灰色的背景。页面清空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有人一页一页地翻书，翻过之后那一页就变成空白。清到只剩最后一行字的时候，那个字在屏幕中央停留了几秒钟。
"店铺已关闭。感谢您的使用。"
然后那行字也消失了。屏幕黑了。
顾准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屏幕的黑色很纯粹，没有裂纹，没有弹窗，没有剩余寿命的数字，没有共振系数，没有"二十年后"的灰色备注。只有他自己的脸在屏幕的黑色反光里出现，轮廓模糊，看不太清细节。他伸手用拇指按了一下电源键，手机震动了一下，壁纸亮起来了——灰色城市夜景，和他三个月前第一次被系统联系时一模一样，只是那个灰色的图标不见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黑色的手机壳表面在路灯的橘色光线里反射出一点微弱的亮，那点亮没有跳动，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窗外没有风。房间很安静。他的呼吸声在安静里变得清晰起来，一起一伏，有节奏的，稳定的。顾准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那部黑色的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起来，没有推送，没有系统提示，没有"剩余寿命"的倒计时。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部普通的手机。他也没有再伸手去碰它，只是坐着，看着那一点微弱的橘色反光，在它的安静里慢慢熟悉这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