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黑了大约两秒。
在那两秒里,房间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橘色落在桌面上。顾准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那部黑色的手机。然后屏幕亮了,像是有人把电源重新接上了——壁纸弹出来,灰色城市夜景,和他三个月前第一次收到那个灰色图标推送时一模一样,只是应用列表第三行末尾的位置空了。
顾准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划开了。他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通讯软件、导航、备忘录、相册、设置、计算器——他扫到第三行的末尾那个位置,灰色的图标消失了。那个位置空着,像一颗牙被拔掉之后留下的间隙。他退出主屏幕,划到搜索栏,输入"命运精修店"。系统显示"未找到该应用"。他退格删掉,输入"命运",搜索结果里只有一款游戏,画面是古装人物的对战界面。他又输入"精修",跳出来的全是美容院和皮具护理店的广告。
顾准把手机锁屏了,放回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块铝塑板招牌还靠在那里,红底白字,宋体,"命运精修店"五个字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弯腰把招牌搬起来的时候铝塑板边缘硌了一下他的手心,跟三个月前他从打印店拿回来的那天一样凉。上面还有一根绳子,是他当时用来把它固定在门框上的,现在已经松了,垂在板子边缘晃荡。他把绳子拆掉了,铝塑板拿在手里又掂了掂——还是那么重,但已经没有东西在里面了。他下楼走到小区的垃圾回收点,把招牌放进了金属废品筐里。旁边收废品的大爷正蹲在地上整理旧报纸,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又看了看顾准:"这板子不要了?"顾准说:"不要了。"大爷把板子从筐里抽出来搁到了三轮车的货斗上,和一堆旧电线、锈铁管、碎玻璃堆在一起。"命运精修店"五个字被两段铁丝压住了边缘,在路灯下面反射着暗淡的光。
顾准转身走回楼上。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头的枕头、桌边那把椅子、墙角那根电钻、抽屉里那几本旧笔记本。他走到桌边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通讯录。列表很长,他划了很久才找到"群发助手",点进去之后新建了一条消息。他打了一行字,字不多,全部加起来算上标点也就十几个。"店关了,祝你们好运。顾准。"他检查了一遍字有没有打错,然后选了三十个收件人,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上的发送进度条匀速地向右移动,大约两秒就走完了。
手机在接下来的几秒里陆续震动了。他没有一次性读完所有回复,他一条一条地看。王总的消息最先弹出来,是一张心电监护仪的实时照片——白色底,绿色波形,上面印着"窦性心律,心率72次/分"。心电图的波形线条均匀,节奏稳定,没有提前的跳动也没有间断的停顿。配文只有几个字:"今天稳的。"顾准看了两秒那张照片,然后往下一条消息划过去。
林芳回的消息很短。"谢谢你,也对不起你。"六个字加一个句号,没有表情,没有解释。顾准看着她打的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回。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往楼梯口走的时候经过那段曾经排满人的走廊——现在它是空的,没有人蹲在墙根下,没有人举着硬纸板,没有人跪在门口。他下了楼,穿过小区大门,拐进了巷子。巷口的光很亮,他走出来的时候眯了一下眼。太阳挂在楼顶上方偏西的位置,光从那个角度斜铺下来,照在地面上白得发亮,连水泥地面的纹理都能看得很清楚。他站在那里停了大概三秒,让眼睛适应那种亮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解锁,看到王总的第二条消息:"你那天在病房说的话,我记着。每半年查一次。"
顾准读完那行字,锁了屏,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巷口的路边有一个馄饨摊。推车是铁皮做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正滚着,白气从锅沿升起来被风吹散。老板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把长勺。他看到顾准走过来,问:"来一碗?"顾准说:"一碗。"他在推车旁边的塑料矮凳上蹲下来,老板从锅里捞了一碗馄饨,撒上葱花和虾皮,搁在他面前的矮桌上。白气升起来的时候热乎乎的水汽扑在顾准脸上,他把脸凑近了一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他咽下去之后觉得整个胸腔都暖了。他放下勺子停顿了一下,热气糊了他的眼睛,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三张百元钞、灰色图标、碎屏手机、挂着招牌的门框、那把剪刀的缩略图、31岁的心电图直线、36岁的倒计时、38岁的自己躺在床上、42岁之后卧床不起。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蒸汽里浮现又消散,像水面上破碎的倒影,他让它们自然地来也自然地去。
馄饨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小孩从旁边跑过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孩跑得很快,顾准手里的勺子晃了一下,汤溅了几滴出来落在地上。小孩的妈妈在后面追上来喊"慢点跑",声音混着电动车路过的喇叭声和远处店铺音响播放的音乐。顾准低头看了看溅到地面的汤渍,又看了看小孩跑远的方向,然后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馄饨吃完了。
他喝掉最后一口汤。碗底只剩葱花和几粒虾皮,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站起来,扫码付了钱。老板收了钱之后说了声"慢走",顾准点了一下头,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口袋贴着大腿的位置,手机壳微凉。他没有再拿出来看。
巷子的另一头连接着一条更宽的街,街面上有更多的车和人。顾准沿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没有回头。背景里的声音慢慢地融在一起——车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人声交错又散开,风从巷口灌进来又退出去。他走得不快不慢,阳光打在他的背上,影子在他的脚前拉长,跟着他一起向前移动。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