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空篇】第三十五章:没有名字的人
书名:战争,还有杀马特 作者:道阻且茫 本章字数:5850字 发布时间:2026-07-09

“自打从三佛医院醒来,顶着‘陆睿明’的名号活着、呼吸着,我就时不时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名字,或者还说以文字书写的姓名,它的本质是什么?

最开始,我理解名字仅仅是一种标识,一种用于识别自己与他人是不同主体的信息,像房号,像患者的编号,像医院一楼小卖部的商品码,只是用于区分。

但为什么不用简单的数字或符号,而是要用不同组合的文字进行区分?就像我嫌麻烦,直接称呼脑中的臆想为‘二十七’,这个称呼显然比取名要顺口和好记得多。

稍微想想就能知道,因为以文字作为媒介的名字,就能表达比数字或符号更丰富更具体的含义。

相比于数字,文字与文字组合的姓名,其蕴含的信息就比数字要丰富许多,比如一二三四无论如何也表达不出喜怒哀乐......也有网络中的520,伊斯兰教里的1,或者基督教中的666等依托数字表达出的另类含义,但这也是依托文字以及文字形成的典故演化来的,本质依然是文字的变体。

而相比于符号,文字则表现出一种共识。它以一种大众认可的规范进行书写、排列,其存在本身就是告诉使用相同文字的其他主体“我是你们的一份子,我接受和你们相同的某种共识”这么一个信息,其逻辑和实现的结果同样是取得来自他者的认同。

相比于数字能承载更多信息,相比于符号能更快达成共识,文字姓名最终表现出来的行为,就是指引更多的他人形成特定的认同。它不仅仅是用于区分的标识,同时也是用于指引的标识。

这个被指引的对象不仅是他人,也包括自己——某个时段的自己成为了现在的他人,而这个来自不同时段的他人又希望现在的自己能成为认同中的存在。所谓保持本心、始终如一,大抵指代这种不同时段的自己始终保持认同的状态。

如同土壤里的种子天然想要吸收养分滋养自己,姓名存在本身也是天然想要吸取来自他人、集体乃至社会的认同。且文字的内涵,具体说是他人、集体、社会给予姓名的内涵,就如同给种子挑选生长的土壤,选定位置的空间大小、以及土质营养的成分多少,框定了种子生长的方向,最终让其成长特定的、为被称作“共识”的参天大树。

树有寿命,会枯萎,从枝头散开的落叶就是个人留下的集体记忆,这记忆会融入土壤,消去形体,却最终分解为更广大土壤的一部分,滋养其他个体,形成一种循环的生态。

从特定土壤里开枝散叶的大树,通过散落的记忆给予广袤大地以养分,让大地上的生态更为坚韧、强壮。这片大地就是社会共识,而建立在共识上的生态就是文明。所以,每个名字及其承载的意义,都是文明的,至少也是社会共识的一部分。

共识和文明不需要姓名特意奉献什么,只要它本身存在,就能最终成为滋养它们的养分。

这就是姓名的本质......我是这么理解的。

当然,这只是一个狭隘的角度,不代表名字只存在固定一种解读方式。提出如此狭隘观点的目的,一是本人知识面狭窄,无法用贫瘠的文字概括其全部的内涵。另一方面,则是为确认我内心始终存在的一个疑问:

如果名字被他人认同和铭记才能生长,形成共识.......那一个人的姓名至死都无人记住,连同生活的痕迹也无法与他人区分,甚至被遗忘,连一根一叶都不作保留,这对于共识本身意味着什么呢?

这难道不是一种可耻的、令人扼腕的......浪费吗?”

2010年2月13日凌晨一点左右,陆睿明抛开令他烦躁的兄弟二人,来到夏一凡所在的位置:那位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至今身份不明的少年所在的病房里。

或许是心中的烦闷无所适从,本能想从阅历丰富的大人身上得到答案;也或许是出于要逃离的念想,限于礼节先和他人道别,以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陆睿明便只想着再和夏叔见上一面。该说什么,要说什么,心烦意乱的他此刻也无法理清。

他焦躁地靠近房门,却从门边看到夏叔专注于和另一位老人的谈话。

“真没想会是你出面解决这场闹剧。”穿着白大褂,面容该有六十多岁的老人推了推老旧的黑框眼镜:“原告跑到被告的地方里,帮被告赶走了闹事者......我在院里干了那么多年,这种怪事还是头一回碰见。”

“就事论事,梁主任。依法维权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毕竟不是一回事。”夏一凡冷静地解释着:“我还是希望事情能合理解决。如果双方能在法定框架处理纠纷,不仅可以减少外界对你们院方的猜疑,也可以帮助当事人尽快回归正常的生活。当然,前提依然是院方能满足我方的基本诉求。”

“呵呵,还我方当事人,你说话的样子完全就是律师的模样。”主任医生摇了摇头:“可惜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虽然是院长电话吩咐我和你对接,但拍板的事还得他本人或汪主任进行,而他们俩现在都不在。你想要医院给秋菊小姐一个答复,可不是时候。”

“哎,也是......”夏一凡叹了口气:“避开协商也是双方当事人的权利。”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梁主任严肃地反驳:“医院没有什么是要藏着掖着的。”

“明白,明白。”夏一凡摆了摆手:“只是希望您可以转达一下,如果医院能提供我方当事人必要的解释和赔偿,事情都可以更快,更温和地解决。哪怕已经上了新闻,我们也可以在达成和解的前提下,把媒体影响降到最低,这对你们也有好处。还是建议院方考虑一下我们的请求。”

“我会转达的。”梁主任微微点头,双眼却仍警惕着对方:“但说实话,事成的概率很低。打从你把案件捅上新闻那一刻起,医院就只剩下认和不认,怎样做公信力都是得丢的......我们和你早就没有折中的余地。”

“但不把事情摆上台面,我们就连和你见面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夏一凡冷静而坚定地说道:“向媒体公开这件事本身不是错误,不该成为阻碍我们协商的因素。”

“这话你还是等他们回复了再说吧......”梁医生把手搭在少年的床架旁:“我现在只对这个年轻人的情况负责。秋菊小姐那边的事,我一概做不了主。”

“是。所以关于这个少年,我也有想问的事情。”夏一凡不依不饶。

“这又关你什么事?”梁医生挑着眉头,疑惑的双眼中透露着厌烦。

“只是一个成年人关心下年轻人,不行吗?”夏一凡则略带悲伤地看向少年:“看到别人有困难,当然是能帮就帮。”

梁主任审视着对方的目光,似乎是想在男人眼里确认某种信念,片刻之后,便疲惫地拉上一对便携的圆椅,示意男人坐下,自己则扶着腰,把椅子挪到少年床边,缓缓坐下。

直到看见夏一凡放下拐杖,扶着床架稳稳坐下,身体不再因为腿脚摇晃后,梁主任才慢慢开口。

“那个带头闹事,冒充患者家属的人,你和姓陆的年轻人应该印象很深吧?”梁主任看向少年,少年仍旧只是机械地进行呼吸,胸膛上艰难的起伏始终没有变化。

“还没见过这么胡闹的呢。”夏一凡难为情地笑着:“居然会有人设计医闹事故来骗医院赔偿?真是大开眼界......”

说着,夏一凡便低头思索:“从动员规模上看,这些人应该是很成熟的犯罪团伙才是。可他们不仅没有考虑风险躲在幕后,而且一反常态地带头上阵,安排也是丝毫不严谨,被警方围堵也没有像样的应对计划,几乎是转眼就被制住了......里头实在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东西。”

“那是原定的计划出了乱子,让这帮草台班子出了洋相。”梁主任解释着:“我在警方问话的时候旁听了一些,他们这伙人一直从事激化医患矛盾的活动,挑选那些不懂法律和不信政府的病患亲属,教唆他们向医院用过激手段索赔。至于这三十多号人,基本都是散落的流浪汉或无业游民,专门拉来给头脑不清晰的亲属摇旗助威,然后看菜吃饭的:看到赔偿到位就分一杯羹,发现情况不对就撒腿跑路。至于病患本身怎样,没有人在意。”

“那些拿不到赔偿的家属,不会反过来举报或起诉这些人吗?”

“哪能啊,他们要有这明辨是非的脑子,也犯不着被教唆和医院警察对着干了。”梁主任摇摇头:“而且半真半假的话是最难对付的。比如在广场被警察认出的那个,连厂名都报不上的年轻人,他和他哥被打的事就是真的,其他人也多少和厂里院里有不好的联系。说他们同乡可能是假的,但和我们没过节,没意见,也不见得全是编的。”

“就像你联合别人起诉通讯公司和我们,他们也联合一起把医院闹得乌烟瘴气。你和他们做的事,在我们看来没有多大差别。”

“这当然是不同的两码事,梁主任。”夏一凡的话语罕见地流露出愤怒:“无论是医院还是通讯公司,我们都是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行使自身权利,你怎么能把违法犯罪的行径和正常的维权行为划等号呢?”

“也许是不一样。”梁主任的声音平淡得不见起伏:“但我们每天都要接诊上百号人,光是给人患看病都要分不清白天夜晚了,哪还有余力去分辨这些?同样坐在诊室里,你帮助的那些人,和那些闹事的人又有什么不同?除了看病本身,我们就能事先猜到谁是维权、谁来闹事?”

“可这不是逃避问题的借口。因为费神费力,所以疏于照顾患者的感受和请求?这只会让今天的事情发生更多。”夏一凡的说话低沉有力:“你们应该设置一个法律顾问,或成立类似职能的法律部门,至少也该聘请律所担任顾问单位,来预防今天这样的事故。”

“法律顾问单位?院里还真没这些......”梁主任耸了耸肩:“唉,得亏你不是律师,否则我就要从你身上拿份顾问合同试试水了。”

“也许我晚点介绍些律师朋友给你?哈哈。”夏一凡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只要有利于解决问题,那该提的建议就得提。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呵......”梁主任微微一笑,难得从他木讷的脸上浮现出认同。

“题外话就先到这。既然这群人一般都是在幕后教唆,为什么到这个年轻人身上,他们就都一反常态地全冒出来呢?”夏一凡再次把目光投向少年身上,脸上的疑虑只增不减。

梁主任稍微后倾,他的身体就比进来时放松了些许:“按那领头的原话说,就是‘心血来潮’吧。”

“心血来潮?”不仅是夏一凡不解地呢喃着,门外偷听的睿明也忍不住异口同声地复述着,两人都忍不住思索这句话的含义。

......

“心血来潮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在夜里看这小伙子躺倒在地,半点没有起身的迹象,瞧他整个身子都快僵了,就想要不要先把人送去医院,于是就成这样了。”

早些时候,不知名的警察把假阿龙关押在单独的诊室内,让他与其他对象隔离开来,方便警察对其展开简单的现场盘问。

而作为证人的梁主任便站在一旁,有幸倾听到这场盘问的内容。

“妈的,早知道就把他扔街上冻死算了。”领头嫌弃地侧过头,避开对坐警察凌俐的视线,嘴上厌恶地念叨着什么。

“说什么呢你!”盘问的警察则对领头的回答很不满意,说话的声音就比刚才严厉许多:“再问你一遍,邱富岳!你和那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不认识。”

见警察一脸不信的模样,邱姓男人更是嫌弃地拍下大腿,手铐上的链条框框作响。

“哎!我真不认识人家!骗你干嘛呢!”他无奈地解释着:“就是在路过塑料厂的时候,从门外见过一两面,觉得他还挺年轻,就有些印象。可我都没和他说过话,连他姓啥名啥都不知道,和他的关系最多就是打了个照面!你们还要问多少次呢!”

“行行行,那就先当是真的吧。”警察摇了摇头:“你旁边这位梁主任说,那个年轻人是在2月2日凌晨4点左右送医的。照你的话说,你就是在当天凌晨的街道碰到人家?”

“是啊。”

“你那会是在干嘛呢?偷东西啊?”

“哎!别污蔑人啊警察同志!偷东西这么落后的法子,我可从来不干!”邱富岳连忙否认:“当时我就是随便走走,什么河堤啊,桥底啊,老城区啊,都逛一逛,看能不能物色到一些流浪汉或丢工作的游民,扔点散钱让他们到时能撑场子。你们现在在外头抓住那些,大多数都这么来的,不信可以去问他们!”

“你开什么玩笑!”警察矢口否认:“我们一直大力开展关于流浪人士的专项整治,平今区的游荡人口基本得到妥善处置,政府也一直鼓励引导他们恢复正常的生活!你上哪里找到那么多所谓的流浪汉和无业游民!”

“同志,平今区有多大,人口又有多少啊?”邱富岳忍不住笑了:“那么大块地,又那么多人,你们哪来自信拍着胸脯说‘哦,我们成功消灭了流浪汉’这种大话的?怕是我润去德国的大姨都不敢这么说。”

他抵着手铐,自信地拍打着胸脯:“是,你们开展了专项整治,有很多人被安置到政府提供的居所,他们都得很好的救助,这些我知道。证据就是,现在我去市中心基本寻不到这些帮手了,找人还得跑郊区,甚至跑了也不一定有收获,这在以前可从来不是问题。”

“可是同志,国家就是很大啊,人也是很多啊!你再怎么用力整治,甚至把力度使到欧洲那么大,也总会有治不到的角落。这不是批评你们不下功夫,而是事实本身就会存在,而且是像车碾狗屎一样长期粘在路边,不会说喊几句虚头巴脑的口号,给一串不知真假的数字就能解决的。嗯,这么说来,你们能治出现在这个环境,我还得说真有为人民服务呢!”

“你就是说再多场面话,也改不了犯罪的事实。”

“我说的是真心话,别夸你们都还疑神疑鬼的。”

邱富岳用手撑着自己无奈的面庞,对于自己真诚善意被泼冷水一事颇多微词。

“总之嘛,在你们看不到的地里头,我们就慢慢聚成一个团体。带头的是一男一女,他们是先找到的我,然后给我们介绍医院的生意,找那些脑子不好的家属当引子,我们再照他们指挥装样子就行了。一笔下来大家都能分不少,于是就这么持久干下去了。”

“男的我们称他郑老板,女的我们称她赵老板娘,这俩全名叫啥就不知道了。我们也称不上什么严密组织,无非就是抱个团,找点钱,有生意就走个过场,没生意就互相接济,嘘寒问暖,看看四周有没工作啥的。这回你们把他们抓进牢里,可能有不少还庆幸能吃牢饭呢。”

问话的警察难堪地抿了下嘴角:“......这些人我们会安排。可照你这么说,医院里的少年就是一个意外?”

“是啊,完全是个意外,只是在大街恰巧碰上了!”邱富岳身体前倾:“他当时手里还抵着一袋感冒药,估计是回去途中晕倒了。一个看着刚满18的年轻人就这么躺大街上,你让我当看不见地走过去,我也多少过意不去,就想送去医院救一下算了。”

“可背着他快到院里,我就又觉得不对劲......你说我好心把人送医院里,却连半分钱奖励都没有,那我这人不白救了?正巧听到护士说找不到那人的身份,又看医生急头白脸地把人送急救室,我就想不如学学老板的招,冒充是他的亲戚,拿手术程序不规范当借口,敲医院一笔。这样既能救人,又能拿钱的好事,才说得上天经地义嘛!”

“于是我就借了注塑厂里姓侯姓吴两兄弟的故事,给医院上套。结果医院还真信了这些,真把我认作是他哥.......哦,我其实不认识那兄弟俩,只是团伙里有在注塑厂干过的老工人,听人聊过这兄弟的故事,就随便把故事套上去用了,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我就和两老板商量着演一出医闹的戏,看医院能不能小事化了,就这么挣一笔和解费。结果约好的关键时刻却联系不上他们俩!真**的倒霉!我就寻思按以前的办法,先把这笔给干了!”

“你说,本来我就不比那两人差,而且也在他们后面干过那么多票了,不至于连一笔都干不下去才对!至于后面的事嘛......哎,你们都懂了。有些事还是得专门的人去干嘞~~”

不知道是因为邱姓的男人一口气说了太多,暂时消化不了全部信息,还是震惊于整起闹剧诡异的发展,以及蛇头蛇尾的脉络,整个诊室就陷入尴尬的沉默中,以至于捣鼓半天,三人都不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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