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警察同志。听说坐牢能管三顿饭，干活还能有工钱，这事保真吗？”
“别说话！有话都到局里面说！”
“是是是......”
不知过了多久，陆睿明失神地瘫坐在某处白椅上，并不是要等待什么，只是过量的疲惫压垮了他，巨浪般的困意让他几乎睁不开眼，脚底源源不断的酸疼更是让他放弃任何想要走动的念头，只是徒劳地靠在椅背上，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呼吸。
“啊......没完了。”
如他所言，少年确实感到累了，不仅是身体上，而且是精神上的累。
孤身一人坐在陌生的医院候诊厅，看着门外头大汗淋漓的警察们和衣衫褴褛的流民们来来往往，听着他们或是争吵或是辩解的杂音，陆睿明便仰起头颅，闭上眼，呈“大”字坐姿摊倒在椅背里，不顾接近八十度的倾斜扭曲自己的躯体，折腾着让意识消失在未知的彼方。
白黄色白炽灯照在头顶，但一个身影却挡住了所有光线。
“真是有意思的一天啊，少年。”
二十七出现在睿明身后的另一排座椅上。她站在少年后方，俯身弓背，双手笔直搭在椅背上，让那对无论何时都很漂亮的偏棕色双眸可以直视对方，长发如幕帘般垂下，遮挡住少年周遭的景色......此时的她，就只剩眼中的彼此。
“你觉得有意思吗？二十七。”少年仍闭着眼，不去接纳少女闪亮的目光：“政治迫害，地域矛盾，失业、诈骗，过劳而不自知的两傻X......从三佛医院出来没到一天，看下来的全是些该死的狗屁事情，这些沟槽玩意到底哪里有意思了？”
即使少年尝试习惯接纳这些负面的信息，使他可以有所预感地应对，但接纳，并不意味他的情绪可以无动于衷地接受。现在的他，便向着不存在的某人倾诉着无法排解的情绪。他深知这一点，也不在乎对方和别人会作何感想。
而二十七则一脸坏笑：“当然有意思啊，能看到你这一脸便秘，想要撒娇的表情。”
“啧......”陆睿明嫌弃地睁开眼，看到少女近乎痴迷的笑容，就更嫌弃地把头抬起，好错开那双和自己过于接近的眼睛：“你就不能有好点的品味吗？”
“不能呢，我天生好这一口。”二十七托着下巴，微微侧头，衣袖从手腕脱落了一些，露出干净的手臂：“少男少女落难的表情可是很美味的。”
“死变态。”陆睿明无奈地翻起白眼，他没有自信自己有朝一日能跟上这个野鬼的脱线思维。
为了转移注意，睿明又掏出自己的摩托罗拉手机，按键点开屏幕，在狭小显示屏倒映着二十七的好奇目光下，尝试翻找着来往通话信息......自打出门联系王叔无果，过去这么长时间后，还是没有任何回电。
“啊啊......”睿明长叹一口气，无望地收起通讯机：“他们两个究竟去哪了.......”
少年把脸埋在手掌心上，用脊椎和盯着膝盖的手肘支撑着上半身，痛苦地掩面思索着一个问题：为什么两人都一声不吭地离自己而去了？
虽然睿明不认为自己在两人心中会是什么分量十足的存在，也不觉得有让两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停留在自己视野的病态控制欲，但像这样毫无预兆地从自己眼前消失，又把自己孤零零地抛弃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这也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尤其是现场发生这么多荒诞的局面，唯二熟悉的两人却完全没了踪迹，在自己需要协助的时候没有提供支持、帮助。
他当然知道自己已经是快成年的男性，有着自行决断突发事故的心态和能力。但从感性出发，他在一天前都还躺在几十平方的病房里，每天只看着一成不变的风景和人物，过着空空如也的生活。除了父女俩、同房的叶叔和阿姨，以及询问病情的医生护士，他平日的说话基本就没超过三句。
让他在短短一天内如此情绪起伏地说话，不仅让他感到无所适从，而且令他时刻不安：他突然发觉有一个陌生的存在可以轻松操控自己的思考，去说那些自己本不打算的说话，做那些自己本该回避的举动，如同逐渐变成一个陌生人。比起二十七那样顶替自己意识的操控，今天这种在清醒中改变自己认知的感觉，就让他更觉得恐怖，几个危险的困惑就不断从他脑中浮现。
曾经的陆睿明，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忘记“陆睿明”这个名字的自己，又是怎样的人？
如果有朝一日想起“陆睿明”这个名字背后的全部含义，自己仍然是现在的自己吗？
就像野猫看到闯入自家地盘的同类会不自觉地弓身警惕，陆睿明便鲜明地感受到自己过去的自己开始闯入自己的世界，无意识地影响和改变现在这个不久前从病房醒来的自己，而如今的自己并未做好全盘接受对方的准备......自己的躯体无数次警告过这一点，连那个贩毒的李玉都曾对自己作出类似的警示。
自己应该怎么办？像这样主动闯入别人的事件中，不断了解自己的这种事，对现在的自己真的好吗？
......自己真的做好这样的准备吗？
思索着，思索到到天昏地暗，不知天地为何物，少年却忽略了身边的骚动。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身后的二十七已经远远站开。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白褐色纸杯停在自己眼前。
“来，茶水机装的热水。”
一道身影从睿明身旁坐落，发出重重的嘎嘎声，让睿明都感受到来自股部的震荡。这不是因为来者本身有多重，而是因为他腿脚不便，放下拐杖的他只能用全身的气力维持平衡，好让自己从漫长的行走中短暂坐落。
“谢谢......”陆睿明艰难地抬头，伸手接过来自夏一凡的纸水杯。
水杯很沉，把少年从虚无拖拽回安全的现实。水温很暖，一口下去，枯涸的内心便被暖流滋润着，心脏也随着温暖的血液重新鼓动。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陆同学。”比水更沉更暖的是男人的说话：“要没你在身边帮忙，事情不会像现在这样解决。”
“......我只是站在你旁边而已。”陆睿明否认着，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并没有做过很多事情：“没有夏叔你把持局面才是，事态可能就往最糟的情况发展了。”
“那我们俩都当一回功臣了。”夏一凡笑着接纳少年的赞赏：“哦，也不是功臣，这种情况，应该叫‘同志’才对，”
“同志？”
“就是志同道合的意思。在古代是说不同人的志趣相同，强调志向和乐趣。到了近现代，尤其是国父孙中山开展革命以来，同志二字则更强调志向的意义，尤其指代为共同理想事业而奋斗的人。”
“可我们现在做的，也不是什么大的理想事业吧？”睿明皱着眉：“就只是顺手帮忙而已。”
“是啊，我们现在做的只是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小矛盾。”夏一凡放松身体，把身体的重量全部靠在座位上，似乎是卸下了身上的某种立场，改用平日的姿态和少年交谈：“但就是因为这个小矛盾，我才能和陆同学你认识，我们都短暂为了同一个目标，同一个结果去努力、去思考、去帮助，最后也实现了共同的目标。不是么？”
“嗯......”
见少年仍在思索着，夏一凡便摸着下巴，好奇朝睿明发问。
“说起来，当初陆同学你为什么要留下来帮忙呢？”
“......？也不为什么，就觉你一个人待在那种场合不安全，能帮就帮了呗。”
“那后来你和我跟进病房里传递信息，打听注塑厂俩兄弟的信息，以及刚刚旁听无名氏的消息，也是因为想帮忙吗？”
陆睿明被问住了，一时说不出话。他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错过了许多可以置身事外的时机，像个傻子一样愣愣待到现在这个节点。
“......不知道，可能只是单纯好奇吧。”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疏忽，只能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去。
“但好奇本身就是一种关注，而关注本身就是一种帮助了。”夏一凡收获到意料中的答案，满意地后仰身体：“从结果上看，你是帮了大忙的，没必要妄自菲薄。”
“......还可以这样理解吗？”陆睿明流下一滴冷汗。
“谁知道呢。不过我觉得吧，这种不认识的人因为相同的目标而互相认识、共同努力的状态，就是同志这个词的意义......说不定志向本身反倒是次要的？哈哈。”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男人愉悦地笑着，陆睿明就感到有气力从心头涌现，好像一具瘫倒的木偶被用手提起拥立而不再倒下。少年确信了，那是名为“鼓励”的力量。
“嗯。”陆睿明的脸上还是不能展露笑容，但脸上的表情无疑缓和了许多：“那，亲爱的夏一凡同志，那位躺在床上的无名氏，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亲爱的陆同志，我们仍未知晓他的姓名和来历。”夏一凡默契地配合着：“但警方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他的工作地址，我也打算上网发帖求助下神通广大的网友，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找到他的家人，取得联系。对了，医院也承诺保证他的安全和健康。”
“那还好......”感觉心中的石头消失了一块，陆睿明放轻松地呼出一口气。
“倒是你自己，陆同学。”夏一凡话锋一转：“你的家人好像到现在也联系不上，需要帮忙吗？”
“啊......不用了。”陆睿明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只是通讯出了些意外，过会就好了。”
“真的？”
“真的......也许吧。”连自己都对说过的话没有信心，陆睿明便没忍住叹了一气：“说到底，现在的我和躺在床上的那个无名氏，根本没什么不同啊。”
“你真这么觉得吗？”夏一凡轻佻地问道。
“一个钟前的我是这么想的。”睿明低头注视前方。
少年没有回应夏一凡热切的目光，只是执拗地看向别处，但与之相对的，他把右手伸到自己和夏一凡的中间，摊开，露出浅白色的、指尖覆着淡黄色茧的手掌。
“但现在嘛，我身边有你。”他淡淡地说着，话语间没有半分期待和认同。
“多多指教，陆同学。”夏一凡左手深深握住稍显稚嫩的手掌，铿锵有力。
虽然两人始终没有对上目光，或者说是少年单方面拒绝对上这样的目光，但从手掌传来的力量可以知晓，互不相识的两人便在今晚无比庆幸彼此的相遇，而且对持有同一份美好向往的期愿，充盈着为之奋斗的信心。
确认了从手心传来的信心，夏一凡便主动挣脱开手，塞给了少年一张留有联系方式的名片。在少年不明所以的注视下，他便给予祝福般地拍拍少年的肩膀。
“启程吧，同学。你的家人已经在外面等你了。”
于是睿明才发现门外朝自己招手的王空，王世文二人。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少年附近。
在震惊之余，他抓起手上的名片，缓缓起身，朝男人感激似地点点头，然后小跑着来到两人身边。
“睿明！”
“大哥哥！！”
“你们两个......！”
睿明忍着酸疼，奋力朝两人的方向跑去，而王空也迈着小小步伐，朝着少年的方向跑去。在一片混乱的事故现场中，两人几乎要相拥在一起。
......本该是这样子才对。
“啊疼疼疼疼疼疼！”
一把抓住，顷刻拉伸！陆睿明双手掐住王空的小脸蛋，硬生生把王空的脸颊朝左右两侧极限拉伸，像是拉面条一样又揉又捏，让小女孩痛得几乎掉出眼泪。
“这么晚了，和王叔一声不吭地上哪去了？嗯？”陆睿明气得脸冒青筋，一种似笑非笑的恐怖表情便第一次从少年脸上出现。
“疼疼疼疼！我知错了我知错了！”王空哭喊着，但被手掌拉伸着她还是露出好玩的笑容：“大鸽鸽原谅我嘛！”
“睿明，轻点！轻点！”王世文匆匆赶来，卑微地想把少年的手臂从女儿身上拉开。
结果少年立刻投来火冒三丈的目光，大喊一声“还有你！”之后，一把抓住，顷刻拉伸！把王世文脸朝手臂极限距离拉开！
“啊疼疼疼疼疼！”满脸油腻的王世文便被这股蛮力痛出眼泪，和女儿发出了同款哀嚎。
“关系真好啊。”夏一凡侥幸坐在远处，用手抚摸自己微微发红的脸庞，一种幻痛便深深刺在他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