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集体幻觉事件”的热度在城市里渐渐冷却。报纸换了头条,社交媒体追逐新的热点,生活看似回到了正轨。
只有市局地下三层的“异常事件调查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周雨摘下左眼的纱布,对着镜子眨了眨眼。视力恢复了大约七成,但视野中心那块暗红色的盲点依然顽固存在,像照片上擦不掉的污渍。
更麻烦的是“后遗症”——她现在看人,偶尔会看到“重影”。不是视觉模糊的重影,而是类似X光透视的叠影:一个人的正常形象之上,会短暂浮现出另一个半透明的、由暗红色脉络构成的“影子”,那些影子通常面无表情,做着和本体不同步的细微动作。
陈教授说,这是她受损的视觉系统在尝试解析周围环境的“能量场”,但处理器(大脑)无法正确整合信息,导致“鬼影”现象。
“适应它。”陈教授在最后一次复查时说,“你的视觉皮层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要么学会忽略这些‘噪音’,要么学会解读它们——也许它们能提供常理看不到的信息。”
学会解读。周雨看着镜中的自己。右眼正常,左眼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而在她自己的“重影”里,左眼的金色脉络格外清晰,像发光的神经网络,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而在心脏的位置,重影中有一团稳定的、暗金色的光,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小太阳——那是钥匙残留的能量,也是她和那个东西之间最后的、无法切断的“连线”。
她换上日常衣服,遮住眼底的异样,走出市局。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起左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在她的视野里,这座城市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的“薄雾”,那是城市本身庞杂能量场的背景辐射。
而在薄雾中,零星分布着一些或明或暗的“光点”——有些是像叶晚晴那样被轻微“标记”过但已脱离的受害者,有些是像她这样自身发生变异的“异常者”,还有些……是位置固定、能量稳定的“节点”,很可能是尚未被发现的、类似老棉纺厂那样的“门”或“薄弱点”。
七个主要节点被军方和专家组联合封锁、监控,但谁知道还有多少次要节点散布在城市角落,像潜伏的病灶,等待下一次“感染”爆发。
手机震动,是叶晚晴发来的信息,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暗红色的背景下,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张开双臂,轮廓中心是温暖的亮金色,无数细小的、灰白色的光点像星辰般环绕着她,有些光点伸出细线,连接着轮廓。画的名字叫《共居》。
“新画的草图。它说这幅画叫‘巢’。”叶晚晴的信息接着发来,“我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看’,在‘感受’。有些部分,甚至是它‘引导’我的手画的。老师说我的画风变了,更有……生命力,也更深沉。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周雨回复:“画得很好。晚上老地方见?”
“好。我带新画的速写给你看。”
“老地方”是美院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老板是个退休的老警察,是赵队长的熟人,安全,安静。周雨到的时候,叶晚晴已经在了,面前摊着速写本。女孩的气色好了很多,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只有仔细看,才会发现她眼底偶尔闪过的、非人般的沉静,和心口衣料下若隐若现的暗金色印记。
“周雨。”叶晚晴抬头,对她笑了笑。笑容依然干净,但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属于成年人的疲惫和通透。
周雨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黑咖啡。“最近怎么样?它……还安静吗?”
“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像在‘沉睡’或者‘消化’。”叶晚晴搅动着杯子里的奶茶,“但它会通过梦,或者我画画时的出神状态,传递一些……画面,感受。都是碎片,很混乱。
有时候是它以前‘收集’到的记忆残片,有时候是它对这个世界模糊的感知。我在试着整理,画下来。”
她翻开速写本。里面是大量的铅笔素描,有些写实,有些抽象。有扭曲的、布满眼睛和手掌的空间结构图;有无数人影重叠、痛苦挣扎的群体场景;也有一些宁静的、近乎神圣的画面——比如一束光穿透黑暗,照亮一颗漂浮的种子;比如两只手,一只人类的手,一只由暗红色能量构成的手,指尖轻轻相触。
“它在学习。”叶晚晴轻声说,“通过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情绪。它开始理解‘痛’不只是信号,‘美’不只是刺激,‘存在’不只有吞噬一种方式。昨天我看着夕阳发呆,能感觉到它……在‘赞叹’。它说,那种颜色,它收集过的所有‘恐惧的红’和‘愤怒的黄’加起来,都比不上。”
周雨看着那些画,心里五味杂陈。一个非人的、曾经以人类痛苦为食的恐怖存在,正在一个二十岁女孩的意识和感官中,学习何为“活着”。这像最荒诞的神话,也像最温柔的奇迹。
“你有没有感觉到……被影响?”周雨问得谨慎,“你的想法,你的情绪,你的……”
“人格?”叶晚晴接话,笑了笑,“有。但不像我想的那么可怕。不是它‘改变’我,是它的存在,它的感知,成了我的一部分。就像……多了一套感官,多了一种看世界的角度。
我会莫名对某些颜色、形状、声音产生强烈的共鸣或厌恶,后来发现那是它的‘偏好’。我会做奇怪的梦,醒来后能画出完全陌生的场景。
我的共情能力变得强得可怕——走在街上,能模糊感觉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像一团团颜色的雾气。有时候,甚至会‘看到’一些人身上有淡淡的、灰白色的线,连向远方,但一眨眼就没了。”
周雨心里一紧。“线?什么样?”
“很细,灰白色,半透明,若有若无。大部分连接在人的心脏、眉心或者后颈的位置。线的另一端消失在空气里,不知道连到哪里。”叶晚晴描述道,“我第一次看到是在医院,一个车祸受伤的男人,胸口有十几条这样的线,连向天花板。后来他手术失败,死了。线就断了,消失了。”
能量连接线。可能是那个东西残留的网络痕迹,也可能是其他“异常”存在的通道。叶晚晴因为契约,感知力被大幅增强,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真实”。
“这种线,你最近还看到过吗?在普通人身上?”周雨问。
“偶尔。但不多。而且线的颜色、粗细、稳定程度都不一样。有些人的线很淡,几乎看不见;有些人的线很明显,还在微微脉动。我问过它,它说那些线是‘饥饿的痕迹’。”叶晚晴顿了顿,“它说,这个世界,不止它一个‘饥饿’的东西。有些在‘门’后,有些在‘夹缝’里,有些……就在人群中,披着人皮,学着做人,但永远填不饱肚子。”
周雨感到一阵寒意。“它知道其他……像它一样的存在?”
“它不知道。它说‘饥饿’是本能,是共性。但每个‘饥饿者’的形状、方式、目标都不一样。它喜欢‘收集’生命经验和情绪能量,因为它想‘理解’。但有的可能喜欢‘秩序’,有的喜欢‘混乱’,有的喜欢‘繁殖’,有的喜欢……‘毁灭’。”叶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它说,它很‘小’,很‘年轻’。在‘饥饿者’里,它只是个好奇的‘孩子’。有些‘饥饿者’,很老,很大,很……贪婪。”
周雨想起了郑作为笔记里那句话:“它不是在门后。它无处不在。”也许郑作为早就意识到了,他们面对的,不是单一实体,而是一个“类别”,一种“现象”。那个东西只是其中之一,是相对“温和”、有沟通可能的一个。而其他的……
“它有没有说,怎么分辨那些‘披着人皮的饥饿者’?”周雨问。
叶晚晴摇头。“它说,真正的‘饥饿者’很会‘伪装’。因为它们需要靠近‘食物’,需要融入‘环境’。最可怕的不是一眼就能认出的怪物,是那些看起来和你我一样,甚至更完美、更受欢迎、更成功,但内里是空的,永远在寻找东西填补空虚的……东西。”
她的话让周雨想起了刘明远。那个衣冠楚楚、谈吐得体的企业家,内里却是对“永生”和“力量”有着病态渴望的疯子。他算不算一种“饥饿者”?被自己的欲望吞噬,然后开始吞噬别人?
“周雨,”叶晚晴突然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表情很严肃,“它让我提醒你。小心那些对你‘特别感兴趣’的人。你的眼睛,你的‘印记’,你对‘门’和‘饥饿者’的了解,让你成了……很显眼的‘诱饵’。有些‘饥饿者’,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周雨后背一凉。“它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具体的感觉。是一种……‘风向’。”叶晚晴努力寻找词汇,“它说,最近城市里的‘能量场’在波动,有些‘线’在向你所在的方向汇聚。有些‘视线’在暗处看着你。让你小心陌生人,小心‘过于热情’的帮助,小心……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