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周雨想起这一个月，自己确实经常做梦。不是噩梦，是一些很平淡、很日常的梦：在超市买东西，遇到一个记不清脸的熟人打招呼；坐地铁，对面坐着一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男人；在公寓楼下，有只黑猫一直跟着她……醒来后细节模糊，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她以为是创伤后应激和心理压力，没太在意。

“我会小心的。”周雨说，“你也一样。你的情况更特殊，更危险。”

“嗯。我现在尽量不出门，出门也有赵队长安排的人跟着。画画，看书，和它‘聊天’，日子倒也平静。”叶晚晴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掩不住的忧虑，“只是……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契约能约束它多久。我……能保持‘我’多久。”

这个问题，周雨给不了答案。她自己也在同样的迷雾中行走，不知道前路是深渊还是微光。

离开咖啡馆，周雨没有立刻回家。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观察着周围的行人。在左眼的特殊视野里，城市是另一副面貌：灰白的背景雾中，偶尔闪过一两个暗淡的光点（被轻微标记者），更偶尔地，会看到一两条迅速消失的灰白细线。但大部分时候，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教授。

“小雨，你在哪儿？方便来理工大一趟吗？有发现，关于那把钥匙的。”陈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

“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周雨来到理工大陈教授的实验室。这里和她上次来没什么变化，堆满了仪器和资料。陈教授正在一台电子显微镜前，见她进来，立刻招手。

“你看这个。”他指着显微镜连接的显示屏。

屏幕上是一把铜钥匙的微观结构图——但不是她带来的那把碎片，是另一把几乎一模一样的、完整的钥匙。只是这把钥匙颜色更暗，有使用痕迹，但保存完好。

“这是……”周雨愣住了。

“郑作为的遗物。在他当年在师范学院的私人保险箱里找到的，和一批研究手稿放在一起。保险箱在他失踪后就一直封存，最近才因为调查需要申请打开。”陈教授调出另一张图，是两把钥匙的分子结构对比，“你带来的那把，材质是铜锌合金，掺杂了微量未知元素A。而这把，同样是铜锌合金，但掺杂的是未知元素B。两种元素光谱特性相似，但原子排列有细微差异。更重要的是……”

他切换画面，显示出一张复杂的能量场模拟图。图中，两把钥匙的模型被放置在虚拟空间的两端。

当它们靠近到一定距离时，模型之间产生了强烈的能量共振，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双螺旋结构的“场”。

“这两把钥匙，是成对的。一把是‘钥匙’，另一把是‘锁’。”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眼神灼热，“不，更准确地说，一把是‘发送端’，一把是‘接收端’。郑作为当年制作它们，很可能不是为了打开某扇‘门’，而是为了建立一条稳定的、双向的‘通道’，在两个特定地点之间传递……某些东西。”

周雨盯着那幅能量场模拟图。双螺旋结构让她想起DNA，想起生命最基本的编码形式。

“传递什么？”她问。

“不确定。可能是信息，可能是能量，也可能是……意识。”陈教授调出郑作为手稿中的一页照片，上面是潦草的笔记和公式，“你看这里，他提到‘意识载体的相位同步’、‘信息结构的无损传输’、‘跨维度人格映射的可能性’。他认为，人的意识是一种特殊的能量信息结构，只要能找到合适的‘载体’和‘通道’，就可以在不同‘容器’之间转移、复制，甚至……拼接。”

拼接。周雨想起了那个由无数人体部位拼成的肉团。那个东西，是不是就在进行某种形式的“意识拼接”？收集不同人的记忆、情感、人格碎片，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存在？

“如果这把是‘接收端’，那‘发送端’在哪里？郑作为想从‘那边’接收什么？”周雨问。

“不知道。发送端可能在他失踪的地方，也就是老实验楼。也可能在其他‘门’附近。”陈教授的表情变得凝重，“但有一个更麻烦的发现。我在分析这把‘接收端’钥匙的能量残留时，检测到一组极其微弱、但规律性很强的‘信号脉冲’。脉冲周期大约是72小时一次，每次持续3秒。信号编码方式很古老，不是现代数字编码，更像某种……生物电脉冲序列。”

“信号内容呢？”

“正在破译。很困难，因为缺乏参照系。但初步分析，脉冲序列中包含了重复出现的几个‘基元’，像某种基本指令或状态报告。”陈教授在电脑上点开一个波形分析图，“看，这个波峰-波谷-平缓的组合，在过去三个月的记录中，出现了十二次，每次都在脉冲序列的固定位置。而最近一次，是昨晚23点17分。”

周雨看着那些规律的波形，心脏慢慢下沉。一把三十多年前制作的钥匙，至今还在定期接收来自未知源头的信号脉冲。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发送端”还在工作，意味着“通道”还在维持，意味着……郑作为的计划，可能从未中断，只是转入了更隐蔽、更长期的阶段。

“信号源能定位吗？”她问。

“很难。钥匙本身是‘接收端’，不具备主动定位功能。但信号脉冲的某些谐波特征，和我们在七个主要节点检测到的背景能量波动有相似之处。”陈教授调出城市能量场分布图，七个红点闪烁，“特别是这里——市三医院旧住院楼。那里的能量波动频率，和钥匙信号的谐波吻合度最高。”

市三医院旧住院楼。七个节点之一。上世纪八十年代，那里是市里收治重症精神病患和疑难杂症的主要场所，九十年代初因“医疗事故频发、病患死亡率异常升高”而关闭，之后一直荒废，传闻不断。

“那里有什么特别？”周雨问。

“我查了旧档案。1985年至1990年，五年间，旧住院楼共有四十七名患者‘治疗无效死亡’，但死因记录含糊，尸检报告大部分缺失。同期，有九名医护人员‘因压力过大离职或调岗’，其中三人后来精神失常，两人自杀。”陈教授顿了顿，“还有一条记录：1987年6月，也就是郑家灭门案发生当月，郑作为以‘学术交流’名义，在该院精神科进行了为期两周的‘临床观察’。观察对象，是当时收治的、有严重幻觉和自残倾向的七名患者。观察结束后不久，这七名患者相继‘病情突然恶化’，在一个月内全部死亡。死亡记录上只写‘全身多器官衰竭，原因不明’。”

周雨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1987年6月。郑家灭门，叶素芳被标记，郑作为在医院“观察”患者，之后患者全部死亡。这把钥匙的信号，又和那里的能量波动吻合。

“我要去那里看看。”她说。

“不行。太危险。那里是主要节点，能量读数一直很高，而且结构老旧，随时可能坍塌。专家组已经申请了全面勘察，但需要时间准备。”陈教授反对。

“等不及了。钥匙在接收信号，说明那里有东西在‘发送’。可能是残留的自动装置，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我必须去确认。”周雨态度坚决，“而且，我的眼睛现在能看到能量流动，也许能发现你们用仪器检测不到的东西。”

陈教授看着她，知道劝不住，最终叹了口气：“如果你一定要去，等专家组行动时一起去。有保护，有计划。别一个人贸然行动。那把钥匙，”他指向显微镜下的“接收端”，“你带着。靠近信号源时，它可能会有反应。但要小心，别激活不该激活的东西。”

周雨点头，小心地用特制的屏蔽袋装好那把“接收端”钥匙。钥匙入手冰凉，但仔细感受，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动，像沉睡的心跳。

离开理工大，天色已近黄昏。周雨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前往市三医院方向的公交车。

她没打算进去，只想远远看看。那个地方，在她左眼的特殊视野里，会是什么样子？

公交车在旧城区穿行。越靠近医院旧址，周围的建筑越老，行人越少。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在周雨的视野里投下长长的、灰白色的光晕。

终于，公交车在距离医院旧址还有两站的地方到站。周雨下车，步行过去。这一带很安静，老房子大多空置，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盲眼。街边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枝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