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十分钟，旧住院楼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栋五层的灰白色建筑，苏式风格，方方正正，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立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
围墙已经塌了大半，铁门锈蚀，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楼体的窗户大多破碎，像一张张咧开的、没有牙齿的嘴。
而在周雨的左眼视野里，这栋楼是另一个样子。
整栋楼被一层浓稠的、暗红色的“雾”包裹着，像凝固的血。雾在缓缓流动，形成一个个漩涡。
楼的每一扇窗户，每一个破口，都在向外“吐”出丝丝缕缕的灰白色细线，线向四面八方延伸，没入城市的夜色中。而在楼体的正中心，大概三四层的位置，有一个强大到刺眼的能量源，在缓慢、有力地搏动，搏动的频率……和她口袋里那把钥匙的微弱脉动，逐渐同步。
钥匙在发烫。隔着屏蔽袋，都能感觉到温度的升高。周雨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钥匙的脉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快，像在欢呼，像在呼唤。
而楼体中心那个能量源，似乎感应到了钥匙的存在，搏动也加快了。暗红色的雾开始翻涌，那些灰白色的线剧烈地抖动。然后，周雨看到，在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实体的人影。是一个由暗红色能量构成的、模糊的女性轮廓。轮廓站在窗前，面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她。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夜色和浓雾，周雨和那个能量轮廓“对视”着。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周雨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探究意味的“视线”，锁定了她。不是那个东西的视线（那东西现在在叶晚晴身体里，很安静）。是另一种……更古老，更空洞，更“饥饿”的视线。
她突然想起了叶晚晴的话：“有些‘饥饿者’，很老，很大，很贪婪。”
钥匙在她手里剧烈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楼体中心能量源的搏动达到了顶峰，暗红色的雾像开锅般沸腾。而三楼窗口那个女性轮廓，缓缓地，抬起了手，朝她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像在打招呼。
更像在邀请。
周雨的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立刻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离开。直到跑出两条街，冲进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混在人群中，那种被锁定的、毛骨悚然的感觉才稍微减退。
她靠在货架边，大口喘气，手还在抖。钥匙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依然温热。她把它塞回屏蔽袋，紧紧攥着。
便利店的电视在播放晚间新闻。一条快讯闪过屏幕：“今日下午，西城区老棉纺厂旧址附近发生一起离奇失踪事件。一名拾荒老人于废弃厂房内失踪，现场无打斗痕迹，只留下一只鞋。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可能……”
又是失踪。棉纺厂，另一个节点。
周雨走出便利店，看着城市璀璨的夜景。那些灯火，在她的左眼视野里，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白色薄雾。而在薄雾深处，那些暗红色的节点像恶疮般隐隐作痛，无数灰白的细线像蛛网般蔓延，连接着不知名的受害者，输送着恐惧和痛苦。
钥匙的信号，医院的轮廓，失踪事件……碎片在拼凑，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郑作为留下的“遗产”，那个东西的“同类”，以及这座城市底下涌动的、更深的黑暗，都远未结束。
而她，已经被盯上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周雨小姐吗？”一个温和的、带着磁性的中年男声传来，“我是市三医院精神科的前主任医师，姓韩。我从陈教授那里得到你的联系方式。关于郑作为教授当年在医院进行‘临床观察’的一些细节，我想你可能会有兴趣。方便见面聊聊吗？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
周雨握紧手机，看向旧住院楼的方向。夜色中，那栋楼像一个蹲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
陷阱，还是线索？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去。
“时间，地点。”她说。
韩医生约定的地点是市中心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的咖啡区，时间是晚上九点。周雨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选了个靠墙的角落，既能观察入口，背靠实墙也让她有些许安全感。左眼还蒙着纱布，但纱布下隐隐的脉动和偶尔闪过的金色光晕提醒她，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了。
书店里人不多，深夜还留在这里的大多是备考的学生和熬夜工作的自由职业者。咖啡的香气和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暖黄的灯光下，一切看起来平静正常。但在周雨左眼的特殊视野里，空气中飘浮着极淡的灰白色能量丝，像灰尘般缓慢飘移，偶尔有些丝线会附着在某个专注阅读的人身上，停留片刻又飘走——那是思维活动散逸的微弱能量。
她点了杯热巧克力，没加糖。甜食能缓解紧张，但她现在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口袋里，那把“接收端”钥匙安静地躺在屏蔽袋里，没有异常。但她的左眼能“看”到，钥匙内部有一个极微小的暗红色光点，随着某种规律缓慢明灭，像呼吸，也像心跳。
九点整，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咖啡区。他头发花白，戴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温和，但眼神里有种长期面对痛苦和疯狂后留下的疲惫和警觉。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周雨蒙着纱布的左眼上，微微点头，走了过来。
“周小姐？我是韩文清。”他在对面坐下，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温和，“你的眼睛……”
“旧伤，不影响。”周雨简短地说，不想多谈，“韩医生，您说您知道郑作为教授当年在医院的事？”
韩文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在谈之前，我想先给你听点东西。”他取出一支很老的录音笔，款式是九十年代初的，“这是我私下录的，1987年7月3日，郑作为教授观察期的最后一天，我和他的一次……非正式谈话。”
周雨的心跳快了一拍。1987年7月3日，郑家灭门后不到一个月，叶素芳还没出事，郑作为的“研究”正在关键阶段。
韩文清按下播放键。录音质量很差，有严重的背景杂音，像是老式空调的嗡鸣，还有隐约的、遥远的哭喊和呓语——精神病院的典型环境音。然后，一个平静、理智、甚至有些温和的男声响起，是郑作为：
“韩医生，你不必担心。那七位患者的状况，虽然表面上恶化了，但从研究角度看，是突破性的进展。他们的脑电波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同步性，即使在昏迷中，依然保持着高度一致的低频阿尔法波。这说明，他们的意识在某种层面上，已经‘连接’了。”
然后是韩文清年轻许多、但充满忧虑的声音：“郑教授，我不关心脑电波！我关心的是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一周前他们还能吃饭、说话、有情绪反应，现在全都昏迷不醒，生命体征在不断下降！您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